南梁大通三年(注:529年)十月,萧帝改号为中大通。
年末,健康城地牢。
阴湿的地牢深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一道修长的身影在众随从簇拥下步入牢房,来人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星浸月,鼻梁高挺,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用绣着金线的左袖紧掩口鼻,右手不住地在面前扇动,仿佛这地牢中的空气污浊得令他难以忍受。
“朱异……”
林镇岳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粗木,他试图攥紧拳头,但冻疮溃烂的双手只能不住颤抖。
来人正是梁武帝跟前第一宠臣朱异,权势熏天,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昨日朝堂面圣。”
朱异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扳指,语气淡漠。
“本官已经禀明圣上,说你投敌叛国了。”
“陈将军何在?”林镇岳冻得牙齿打颤,声音都在发抖。
“去平定僧强、蔡伯龙的叛乱了,早已离京多时。”
朱异冷笑一声。
“你说你一个本该战死沙场的人,活着回来做什么?”
“莫不是北朝派你回来,要给陈庆之传递什么消息?”
林镇岳只觉得脊背发凉,那寒意比地牢中的阴冷还要刺骨。
他被铁链锁在墙角,只能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朱异那双精致的皂靴踩在自己的脚踝上,靴底的金线刺绣硌得他生疼。
朱异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平安符,在指尖把玩:
“林将军可知,你母亲临终前还紧握着这符为你祈福?”
林镇岳的指甲猛地抠进锁链缝隙,整个人如被激怒的猛虎般暴起,却被绷得笔直的铁链牢牢困住,只能发出无能的怒吼。
“哟,还想行刺本官?”
朱异退后两步,将平安符丢在地上,用靴底狠狠碾踩。
“陈庆之兵败归来还能受封赏,这让满朝文武如何心服?”
“只要你肯指证他的罪行,本官或许能给你留个全尸,饶过你那小女儿。”
话音落下,朱异拍了三下掌,牢门再次开启。
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人被粗暴地拖了进来,重重摁倒在地。
那妇人双膝撞击石板的闷响令人心惊,但她怀中的襁褓却被护得紧紧的。
襁褓上熟悉的忍冬纹让林镇岳眼眶发热——
那分明是家中的容嫂,昔日端庄得体的她如今面目全非,眼窝深陷,脸上伤痕累累,褴褛的衣衫上沾满暗沉的血迹。
“可想清楚了?”
见林镇岳没有回应,朱异挥了挥手。
“把林家余孽一并押下,明日陛下设宴,正好献礼。”
就在这瞬间,林镇岳清楚地看见了女儿的小脸——
那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
容嫂突然放下婴儿,一头撞向石墙,鲜血混着脑浆溅了朱异满脸。
“少爷,老奴对不起您,没能护住老夫人和少夫人!”
这是容嫂最后的嘶吼。
朱异嫌恶地掏出手绢,细细擦拭脸上的污血,
“拖走,赶紧拖走。”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血腥的空气,竟露出一丝畅快的笑容,
“本官已将林夫人送去城外的洗衣院了,哈哈哈哈……”
他转身离去,狞笑声在过道中回荡:
“将士们都说,当兵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极品的妻妇(军妓),虽然年过三十,可比怡春院的红牌还要风骚。”
“最重要的是——不用花银子!哈哈哈哈……”
林镇岳万念俱灰,颤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瘦削的身躯,“咚”地一声瘫倒在地。
就连小女儿被抱走时,他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子时的梆声敲响时,林镇岳被粗暴地塞进囚车,推过玄武大街。
明日他将在全城游街示众,承受万千百姓的唾骂,然后回到牢中换衣进食,了此残生。
这算是梁帝早年定下的规矩,不似他登基之前,游街后直接处斩,算是给死囚最后的体面,也让万民能够明白“皇恩浩荡,陛下仁慈”!
远处宫宴的笙箫隐约可闻,建康城的万家灯火在冬夜的雨雾中晕染开来。
梁帝雄心勃勃的北伐,最终只换得主帅陈庆之一人侥幸生还,在北国留下万千孤魂,在南朝添了无数寡妇。
而建康城中,依然歌舞升平,宴饮不休。
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宛如一张狞笑的鬼脸。
朱雀大街上,囚车的铁链铮铮作响,林镇岳突然对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嘶吼惊起满树寒鸦,却抒不尽心中悲愤的万分之一。
远方的灯火明灭,仿佛命运在嘲弄地眨眼,又像是这乱世中最后的光亮。
寒冷的冬雨并未浇灭百姓看热闹的热情。
随着开道锣“咣咣”响起,腐木、烂菜、泔水乃至浓痰,纷纷向林镇岳袭来。
想到这些他曾誓死守护的黎民百姓如今如此待他,他只觉得心如死灰。
再次被拖回地牢时,潮湿的囚衣紧贴伤口,剧痛让他几近昏厥。
然而在这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原本麻木的意识反而清醒起来。
此刻的他异常平静,回想着与陈庆之别后的种种,又取出那撮红色狐毛,在指间反复摩挲。
那小畜生,如今可还安好?
夜深人静,窗外的冬雨淅淅沥沥地飘进地牢。
就在林镇岳以为这将是他在人世最后的印象时,一阵窸窣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疲惫地睁眼,以为是幻觉,但那声音真切地来自地面。
只见一块地砖在微微晃动,他爬近墙角,伸手触摸,掌下传来的震动让他睡意全无。
林镇岳费力地搬开那块松动的砖,一道红光倏地掠过脚镣。
尽管夜色深沉,但早已适应地牢昏暗光线的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只不足两尺的赤狐,灵巧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
它尖吻贴地,前爪刨土的速度快得带出残影,泥屑如雨点般飞溅。
下一刻,它倏地跃入林镇岳怀中,耳廓轻转,金色的瞳孔倒映着铁链的寒光。
随即它跳上林镇岳肩头,毛茸茸的大尾巴轻抚过他满是伤痕的脸庞。
“真的是你……”林镇岳喉头哽咽。
他注意到狐狸尾尖有一块秃斑,双手不禁剧烈颤抖起来,原本捏在指间的狐毛飘落在地。
赤狐再次从他肩头跃下,敏捷地钻出牢栏。
当它回来时,嘴里正叼着一串铜钥匙。
原本生无可恋的林镇岳顿时明白了什么,利落地打开了手铐脚镣。
就在这时,赤狐的尾巴突然绷直,它咬住林镇岳的衣领向后拖拽,力道大得惊人。
那块二尺见方的青砖下,是一条狭窄如蛇腹的地道,仅容一人匍匐通行。
赤狐死死咬住他的衣领向前拖行,尖爪不时调整方向,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耳畔,仿佛在急切地催促:快,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