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汉卿的办公室出来,郑耀先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本旧书,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军统新人,而是一颗埋进敌人心脏的钉子。
回到二科办公区,宫庶三人正在等他。
“六哥,陆主任找你什么事?”宋孝安好奇地问。
“没什么,机要室缺人手,想调我过去。”郑耀先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拒绝了。”
赵简之皱眉:“机要室是清水衙门,去那干什么?还是二科好,有案子查,有仗打。”
“就是。”宫庶附和,“六哥在哪,我们就在哪。”
郑耀先笑了笑,没有多说。他从抽屉里拿出‘樱花’案的档案袋,摊在桌上。
“言归正传。日谍‘樱花’小组,军统查了两个月,折了三个小组,死了七个兄弟。”他的声音很低,“但对手是谁,长什么样,几个人,藏在哪里,全都不清楚。”
宋孝安翻看档案:“六哥,资料太少了。唯一有用的线索是——‘樱花’渗透的目标集中在军政高层的情报传递环节,也就是说,他们极有可能在军统或者政府内部有线人。”
“内鬼。”赵简之一拳砸在桌上,“最烦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孝安,你去查最近三个月,军统内部所有接触过机密文件但行为异常的人。范围不要太宽,先从二科、机要室、情报处这三个部门开始。”
“明白。”
“简之,你去查最近两个月重庆发生的所有针对军政人员的暗杀或绑架案,看看有没有共同点。”
“好。”
“宫庶,跟我去趟街上。”
“街上?”宫庶一愣。
“‘樱花’要渗透高层,必须在重庆有落脚点。茶馆、酒馆、旅店、妓院,这些地方最容易收集情报。我们去转转,说不定能闻到味儿。”
三人分头行动。
下午两点,重庆朝天门码头附近。
郑耀先和宫庶换了便装,走在人流中。宫庶从小在街上混大,对三教九流门清,一路上不停给郑耀先指认各种“暗桩”。
“六哥,那个摆烟摊的,是青帮的眼线。对面修鞋的,是中统的暗桩。还有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别看年纪小,消息灵通得很。”
郑耀先一一记下,突然停住脚步,看向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听雨轩”。
“那家茶馆什么来路?”
宫庶眯眼看了几秒:“不清楚,开了不到三个月,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沈,说话带东北口音。平时生意不冷不热,但每天晚上都有几拨人进出。”
“进去坐坐。”
两人进了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只有两桌客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成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两位喝什么?”
“龙井。”郑耀先打量着她,“老板不是本地人?”
“沈阳的,日本人占了老家,逃难来的。”沈老板倒茶,语气平淡,“重庆也不太平,凑合活着呗。”
郑耀先端起茶杯,没喝,只是闻了闻:“好茶。老板在沈阳也开茶馆?”
“开过几年,后来关了。”
“可惜了。”郑耀先放下茶杯,“沈老板,最近码头那边来了不少生面孔,您这儿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沈老板眼神闪了一下:“客官说笑了,我这小店,来的都是熟客,哪有什么奇怪的人。”
“是吗?”郑耀先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一个茶杯把玩,“这杯子是景德镇的吧?沈阳的茶馆用景德镇的瓷器,不多见。”
沈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逃难带来的,舍不得扔。”
郑耀先把杯子放下,付了茶钱,带着宫庶离开。
走出半条街,宫庶忍不住问:“六哥,那茶馆有问题?”
“说不上来。”郑耀先皱着眉头,“但那个沈老板,不像普通逃难的。她的眼神太稳了,说话滴水不漏,不像做小买卖的人。还有那杯子,景德镇官窑的瓷器,一个逃难的女人带一箱子这个来重庆,不合理。”
“要不要盯?”
“盯。”郑耀先看了看表,“换人盯,你回去叫孝安来,你太显眼,容易被认出来。”
宫庶点头,转身离开。
郑耀先独自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回放沈老板的每一个细节。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本能地侧身,一只手擦着他的肩膀伸过来,抓了个空。
“兄弟,借个火。”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穿着灰色长衫,手里夹着一根烟,笑得很随意。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借火的随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
“不抽烟。”郑耀先绕过他继续走。
年轻人追上来:“不抽烟?军统的人还有不抽烟的?”
郑耀先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是谁?”
“我叫江心,中统的。”年轻人伸出手,“高占龙高组长让我来认识认识你——军统新晋红人,郑耀先六哥。”
中统。
郑耀先心里一凛。高占龙,中统重庆站的实权人物,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要派人来接触?
他没有握手,只是淡淡地说:“有事?”
“没什么大事。”江心收回手,笑嘻嘻的,“高组长说,军统最近出了个人才,三天破了伪造案,想请你吃个饭,交个朋友。”
“没空。”
“别急着拒绝嘛。”江心凑近,压低声音,“高组长手里有些关于‘樱花’的情报,可能对你有用。就当是交换,怎么样?”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时间、地点。”
“明天晚上七点,渝都饭店。”江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六哥,不见不散。”
说完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郑耀先站在原地,目光沉了下来。
高占龙主动递来橄榄枝,还带着‘樱花’的情报,这不正常。中统和军统向来面和心不和,高占龙这么做,要么是想拉拢他,要么是设局。
不管哪种,明天这顿饭都不好吃。
但‘樱花’的线索太少了,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傍晚,郑耀先回到军统大院,宋孝安和赵简之已经回来了。
“六哥,查到一些东西。”宋孝安摊开笔记本,“最近三个月,军统内部有七个人行为异常。其中三个已经排除了嫌疑,还有四个需要重点查——情报处的一个机要员,二科的一个档案管理员,机要室的一个译电员,还有一个是……”
“是谁?”
“齐耀明的副官,孙德胜。”
郑耀先眼睛一眯:“齐耀明的人?”
“对。”宋孝安压低声音,“孙德胜最近频繁出入重庆几家高档舞厅,开销很大,但薪水根本不够。他的钱从哪来,不清楚。”
“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郑耀先转头看赵简之,“你那边呢?”
赵简之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最近两个月,重庆发生了四起针对军政人员的袭击,全部集中在渝中区。我把案发地点标出来了,发现一个规律——四个地点都在军统和中统办公区的中间地带。”
“说明什么?”
“说明‘樱花’选择的袭击目标,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情报支撑。他们很清楚军统和中统的巡逻路线、换班时间,甚至知道每个官员的出行规律。”赵简之脸色凝重,“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樱花’在重庆经营很深,而且有内部线人提供信息。”
郑耀先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孝安,明天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渝都饭店,见高占龙的人。”郑耀先站起来,“简之,你带宫庶在外面接应。如果饭桌上谈不拢,或者是个圈套,我们得能全身而退。”
赵简之摸出腰间的枪,检查了一遍弹夹:“六哥放心,谁敢动你,我先崩了他。”
窗外,夜幕降临,重庆的灯火再次亮起。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这座迷雾笼罩的城市,想起了陆汉卿的话——“你就是风筝。”
风筝,牵线的人不在天上,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