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大声嘲笑，但那一道道充满怀疑、轻蔑、看笑话的眼神，却像针一样扎在沈默身上。
若是原来的老沈默，此刻怕是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但现在的沈默，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夏萱秀眉微蹙，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得有些异常的老者。
她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沈默，似乎和以往那个总是带着一股郁结暮气的形象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沈师弟，”夏萱斟酌着用语，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炼丹一道，并非易事，需长久练习和感悟，耗费甚巨。你……确定要尝试吗？这一份材料，价值不菲。”她言下之意很清楚，不想看着沈默浪费本就拮据的资源。
沈默抬起头，浑浊却异常坚定的目光对上夏萱清澈的眸子，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多谢夏长老提醒，老朽明白。但我心意已决，还请夏长老行个方便。”
夏萱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心中诧异更甚。这份坚决，不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该有的。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然你坚持……好吧。一份凝气丹材料，十块下品灵石。最低等炼丹室和丹炉租用一日，五块下品灵石。共计十五块。”
沈默毫不犹豫地从怀里，实则从储物袋中转移取出十五块下品灵石，整齐地放在柜台上。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再次让夏萱和周围暗中观察的弟子们侧目。这老家伙，今天怎么好像……阔绰了起来？
夏萱清点好灵石，取出一份标准的凝气丹材料，三株十年份清心花，一枚玉露果，一两宁神草粉末等，又拿出一块控制最低等炼丹室的令牌，一起递给沈默，并指点了炼丹室的方向。
“多谢。”沈默接过东西，再次躬身，然后便转身，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步履沉稳地朝着夏萱所指的，位于丹房偏殿角落的那些最低等炼丹室走去。
他选择了一间编号“丁末”的炼丹室，用令牌打开石门，走了进去。
石室不大，仅能容纳一人活动，中央是一个固定在地上的黑色低阶炼丹炉，炉底下连接着地火口，旁边有一个控制地火大小的简易阵法。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残留的药渣味。
沈默反手关上石门，启动了室内自带的简易隔音禁制，外界的一切喧嚣瞬间被隔绝。
他站在丹炉前，并没有立刻开始。
而是先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那浩瀚如烟的宗师级炼丹经验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关于凝气丹的数十种丹方变种、上百种控火精要、各种药材在不同火候下的药性变化、凝丹时最细微的灵力操控……一切的一切，都清晰无比，仿佛他已经这般炼制过成千上万次。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浑浊的老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自信。
他先是检查了一下丹炉和地火阵法，确认无误。
然后，他将那份材料一一摆开。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手指拂过那些普通的药材时，仿佛能感受到它们内里蕴含的微弱生机。
生火！
他手指掐诀，一道微弱的灵力打入地火控制阵法。
呼！一股赤红色的地火从炉底升腾而起。沈默神识微动，精准地控制着火焰的大小和温度。
那火焰在他操控下，如同温顺的宠物，时而炽烈，时而温和，稳定得令人发指。光是这一手精准无比的控火术，若是被夏萱看到，绝对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绝不是一个新手能做到的！
甚至很多浸淫丹道多年的炼丹师，也未必有如此举重若轻的控制力。
预热丹炉，投入辅药宁神草粉末……剔除玉露果中那一丝影响成丹品质的酸涩之气……依次投入处理好的清心花……
沈默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和犹豫。
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仿佛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时而轻拍炉壁，引导药液融合；时而打出凝丹法诀，将逸散的药力强行锁住。
整个过程中，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额头上慢慢渗出汗水。
宗师级的经验，让他规避了所有新手乃至普通炼丹师容易犯的错误，将每一分药力都利用到了极致，但是年老的身体还是精力还是不足，他必须全力以赴，一鼓作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炼丹室外，一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弟子，见里面迟迟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炸炉或者焦糊味，反而异常安静，都不由得有些纳闷和失望。
“怎么回事？这么安静？”
“不会是还没开始吧？”
“说不定是知道自己不行，在里面发呆呢！”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一个老糊涂异想天开而已。”
不少人觉得无趣，渐渐散去。但也有一些心思细腻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依旧在远处观望。
而此刻，坐在柜台后的夏萱，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的神识远比那些炼气期弟子强大，虽然无法穿透炼丹室的禁制窥探内部详情，但却能隐约感觉到，那间“丁末”炼丹室周围汇聚的天地灵气，似乎比平常活跃和浓郁了一丝？
而且，空气中似乎开始弥漫起一股极其淡雅、沁人心脾的药香，这绝非炼制失败或者普通成丹能产生的异象！
“难道……”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可能吧？
就在她心神微动之际——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嗡鸣，陡然从“丁末”炼丹室的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瞬间传遍了小半个丹房偏殿！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丹香，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从炼丹室的门缝、通气孔中汹涌而出！
这丹香纯净无比，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体内灵力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丹成异香！这是……这是高品质丹药出炉的征兆！”有识货的弟子失声惊呼！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间不起眼的“丁末”炼丹室！
夏萱更是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双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身为丹房长老，自然清楚这异象代表着什么！这绝不仅仅是“成丹”那么简单，这是……极品丹药将出的征兆！
怎么可能？！用最普通的材料，在最低等的炼丹室和丹炉里，一个从未听说会炼丹的七十三岁老翁……炼制出了极品丹药？！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注视下，“丁末”炼丹室的石门，“嘎吱”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沈默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显得异常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三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的丹药！而就在那莹白的丹体之上，三道宛如天生地养、流畅自然的银色云纹，正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将周围的光线都似乎吸引了过去！
凝气丹的……极品之境！
刹那间，整个丹房偏殿，鸦雀无声。所有的嘲讽、质疑、轻视，全都凝固在了空气中，化为了一张张呆滞、震惊、乃至骇然的面孔。
夏萱怔怔地看着沈默掌心那三颗散发着诱人光晕和浓郁药香的极品凝气丹，又抬头看向那个站在石门阴影处、身形佝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光环的沈默，红唇微张，一时间，竟失语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