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筒子楼里的居民们就陆续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洗漱的声音、倒马桶的声音、还有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充满了七十年代特有的市井气息。
宁建国和李桂花是在一阵近乎崩溃的尖叫声中醒来的。
“天杀的啊!咱们家进贼了!”
“我滴个老天爷!家里怎么空了啊!”
李桂花披头散发地冲出卧室,看着空荡荡、连地板皮都被刮干净的客厅,直接两眼一翻,瘫坐在地上。
宁建国也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
看着光秃秃的四面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病差点当场发作。
宁知楚从房间里跑出来,同样目瞪口呆。
宁晚秋却早早地换好了一身干净衣服,神清气爽地走出了筒子楼。
身后的鬼哭狼嚎,对她来说简直是最美妙的晨间交响乐。
反正门锁没坏,他们就算报警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宁晚秋走到筒子楼下的林荫道旁。
这里是街坊大妈们早起买菜、倒痰盂的必经之路。
也是这片区域八卦情报的集散中心。
她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站定,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林荫道尽头响起。
“叮铃铃——”
一辆擦得锃亮的飞鸽牌自行车,载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晃晃悠悠地骑了过来。
男人梳着整齐的三七分发型,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显得文质彬彬,斯文儒雅。
他的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网兜。
网兜里装着两瓶最廉价的水果糖水罐头。
这人,正是宁晚秋那个所谓的未婚夫,陆家二房的宝贝儿子,陆文杰。
陆文杰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宁晚秋。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深情款款的笑脸。
他昨晚收到宁知楚的信,说事情有点波折,宁晚秋死活不肯下乡,甚至还闹到了街道办。
宁知楚在信里哭得梨花带雨,求他想办法。
陆文杰心疼坏了。
他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拎着两瓶破罐头,就是来给宁晚秋做“思想工作”的。
一定要把这个土包子哄骗到北大荒去。
“晚秋,怎么站在这里吹冷风?小心冻着了。”
陆文杰一个漂亮的急刹车,单腿支地,停在了宁晚秋面前。
他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几个刚买完菜、手里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路过,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哎哟,小宁啊,你未婚夫又来看你了。”
“陆家这小伙子真不错,长得精神,脾气又好,小宁你可有福气了。”
大妈们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陆文杰听了,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他故意把手里的网兜晃了晃,让大家都看到那两瓶罐头。
“张大妈,李婶,您几位早啊。”
“我这不听说晚秋家里最近有困难,特意买了两瓶罐头来看看她嘛。”
陆文杰这副孝顺懂事的模样,又引来了一阵夸奖。
他转过头,看着宁晚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晚秋,我听说了,大姐身体不好,去不了北大荒。”
“你是大姐的亲妹妹,这时候就该挺身而出啊。”
“去广阔天地锻炼,这是多好的机会。”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去下乡,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我在城里,也会帮你照顾好大姐和伯父伯母的。”
陆文杰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仿佛宁晚秋如果不去,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大妈们听了,也纷纷点头。
“是啊小宁,你姐那身子骨哪受得了,你是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没坏处。”
“你看小陆多懂事,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陆文杰看着周围舆论都向着自己,心里暗自得意。
他以为,宁晚秋会像以前一样,感动得稀里哗啦,然后乖乖点头答应。
然而。
宁晚秋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感动落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陆文杰,你这话说得可真好听。”
宁晚秋的声音不大,但却清脆有力,瞬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
“什么叫我乖乖听话去下乡?”
“什么叫你会等我回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陆文杰伪善的眼睛。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听你来说这些废话的。”
周围的大妈们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停下了脚步。
宁晚秋深吸一口气,突然提高音量。
声音大得让半条街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文杰!我们退婚吧!”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瞬间在林荫道上炸开了锅。
陆文杰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晚秋,你……你胡说什么?”
“退婚?这可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你怎么能随便拿来开玩笑!”
周围的大妈们也惊呆了。
“小宁啊,你这是干什么?小陆这么好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就是啊,你可别因为下乡的事,犯糊涂啊!”
宁晚秋却毫不退缩。
她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陆文杰。
“我没开玩笑。”
“陆文杰,我宁晚秋是个大老粗,配不上你这种‘大义灭亲’的进步青年。”
“我可没那个福气,享受你的‘等待’。”
陆文杰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觉得宁晚秋肯定是疯了,竟然敢当众下他的面子。
“宁晚秋!你别不知好歹!”
“我好心好意来劝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别以为我陆文杰非你不可!”
陆文杰气急败坏地吼道,试图用高声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宁晚秋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她转过身,面向围观的大妈们。
“各位婶子大娘,你们评评理。”
“这三年来,我对他陆文杰怎么样?”
宁晚秋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
“他生病,我顶着大雪排队去给他买药,熬好了送到他床前。”
“他要考正式工,我把每个月节省下来的粮票,全换了白面给他补脑子。”
“就连他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中山装,也是我一针一线,熬了三个通宵给他做的!”
宁晚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凄凉和委屈,听得周围的大妈们一阵心酸。
“可是他呢?”
宁晚秋猛地转身,指着陆文杰的鼻子。
“平时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现在家里出了事,要下乡了。”
“他不替我想办法就算了,竟然还跑来逼着我去顶包!”
“说得好听,帮我照顾大姐?我看你是巴不得我赶紧滚,好让你跟我大姐长相厮守吧!”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大妈们看陆文杰的眼神,瞬间从羡慕变成了鄙夷。
“哎哟,没看出来啊,这小伙子竟然是这种人?”
“吃人家的,穿人家的,遇事了就把人家往火坑里推?”
“这不就是白眼狼吗?”
陆文杰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急得满脸通红。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软弱可欺的宁晚秋,竟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几句话就把他经营了多年的好名声给扒了个精光。
“宁晚秋!你血口喷人!”
“你这是胡闹!你再敢乱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走,以后你跪着求我我都不回头!”
陆文杰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拉扯宁晚秋的胳膊,想要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突然,宁晚秋冷笑着拍了拍衣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