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上,夜色如水。
“百花号”画舫大厅内,此时正是轻歌曼舞,香风细细。
几十个身穿轻纱、腰肢纤细的“扬州瘦马”,正踩着有些放荡的乐声,在白玉铺就的地板上翩翩起舞。
汪崇高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金杯,身旁围着几个娇俏的歌姬,正得意洋洋地自斟自饮。
“报——!”
突然,大厅的雕花大门外,传来了一声有些变了调的急促通报声。
“林御史……不,林御史夫人,已经到画舫门外了!”
汪崇高端着金杯的手猛地一顿,嘴角的笑意瞬间有些僵硬。
“林御史夫人?”
旁边抱着歌姬的盐商黄有才也是一愣,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怎么来的是那个农女?林如海呢?他怎么没来?”
还没等汪崇高开口询问。
“砰——!”
一声清脆、霸道的巨响。
大厅那扇雕刻着百花戏水图案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两个全副武装、手持长枪的林府精锐侍卫,杀气腾腾地在门两侧跨步肃立。
紧接着。
在无数歌姬和盐商大佬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一抹火红、耀眼得像是一团烈火般的身影,慢条斯理地踩着红地毯,步入了大厅。
正是换上了一身贴身大红骑装、手里攥着牛皮长鞭的商陆。
她长发高高挽起,明艳动人的脸上挂着一抹张扬而冷漠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然而。
更让所有人眼珠子险些掉出来的是。
在这位彪悍的尚书夫人左右两侧,竟然一左一右,牵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左边是穿着一身大红小旗装、手里还捏着半个红薯干、正四处张望的商岁岁。
右边则是穿着一袭淡粉色襦裙、面色红润、有些好奇却不失林家千金尊贵仪态的林黛玉。
大厅里的乐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些正踩着靡靡之音起舞的歌姬们,在刹那间僵在了原地,连大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些歌姬为了今晚的勾引大计,身上穿的轻纱几乎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瞧见里面的肚兜。
可现在。
她们要面对的,不是那个孤家寡人的病秧子林尚书。
而是一个气场两万八的一品诰命夫人,和两个扎着冲天揪、正用天真无邪大眼睛打量她们的幼女!
这……这成何体统?!
这简直是把她们这高雅邪恶的“鸿门宴”,当成是大中班幼儿园的春游现场了啊!
“二爷,那……那个穿粉衣服的小丫头,好像是林黛玉啊。”
坐在角落里、正偷偷盯着黛玉看的盐商代表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裤裆里一阵阵发凉。
他们本想用扬州瘦马来腐蚀林如海,把林如海拉下水。
可这林如海连面都没露,直接派了他那母夜叉新妻,带上两个千金小姐来“春游”!
这感觉,就像是他们精心准备了一整晚的杀招,结果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憋屈得直吐血。
“哎呀,这……林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汪崇高最先反应过来,他有些尴尬地放下金杯,手忙脚乱地推开身边的歌姬。
他硬着头皮,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脸,连滚带爬地从上首迎了上来。
“林大人呢?怎么没跟夫人一同前来?”
“我夫君昨日在衙门里劳心劳力,不小心受了风寒,大病初愈,最是见不得这画舫上的‘有毒之气’。”
商陆似笑非笑地看着汪崇高,手里那柄乌黑的牛皮长鞭在指尖滴溜溜地打着转。
“所以,今晚这百花宴,就由本夫人代劳了。”
商陆一边说着,一边连眼角余光都没给那些半裸的歌姬一下。
她牵着岁岁和黛玉,径直越过汪崇高,大大咧咧地走到最上首那张象征着地位的太师椅前。
“啪”的一声。
商陆直接将手里的牛皮长鞭拍在了长案上,反客为主地坐了下来。
“岁岁,黛玉,坐。”
她招了招手,直接让两个小丫头坐在了自己左右两侧。
岁岁一屁股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耸了抽小鼻子,有些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娘,这里面好臭呀,全是廉价脂粉的味道,熏得我的鸡腿都不香了。”
“就是,大叔,你们这画舫上的香,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平白丢了咱们扬州盐商的富庶面子。”
黛玉也学着岁岁的样子,有些娇气地用帕子压了压琼鼻,小嘴一抿,那叫一个清高矜持。
林妹妹这毒舌的本事,在岁岁的耳濡目染下,已经是隐隐有了几分商陆的神韵。
两姐妹一唱一和,直接把汪崇高精心准备的画舫,贬低成了不值一钱的破落作坊。
汪崇高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冷汗跟下雨似的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原本准备在席间给林如海下套,用金钱和女人逼他签字画押。
可现在。
两个六岁的小丫头坐在上面,正用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几乎不着寸缕的歌姬。
他要是敢在这时候让歌姬上去贴身伺候,林如海明天非得以“公然教唆、作践官眷千金”的罪名,把他们全家都给抄了。
“夫人……夫人说的是,是草民等考虑不周。”
汪崇高强颜欢笑,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来人,把这几本账……不,把人都带下去!”
他挥了挥手,那些几乎赤裸的歌姬如蒙大赦,急忙捂着身子,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厅。
“汪会长,既然歌舞退了,那就别闲着了。”
商陆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指了指空荡荡的桌面,眉头微皱。
“我和两个宝贝女儿从府里一路坐船过来,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把你们这画舫上最好、最贵的招牌菜,全给本夫人上上来。”
岁岁在一旁猛拍桌子,大声嚷嚷。
“对!我要吃红烧大肘子!还要吃清蒸大螃蟹!”
黛玉也跟着乖巧地点了点头。
“玉儿有些口渴了,听闻扬州的西瓜最是清甜,劳烦会长让人送几盘上来。”
汪崇高看着这两个小祖宗,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这明明是准备要人命的鸿门宴,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这两个小恶霸的家庭聚餐现场了?
“夫人……夫人真是有趣。”
汪崇高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转过头,对着旁边的长随,有些咬牙切齿地下令。
“来人,上歌舞!给夫人和小姐们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