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扬州,风中已经隐隐带了几分熏人的燥热。
位于府城正中的两淮巡盐御史衙门,今日大门洞开,气氛森严肃穆。
两排身披铁甲、手持钢枪的御林军精兵,如同一杆杆挺拔的标枪,从大门口一路排到了正堂大堂。
这些兵丁个个眼神冷冽,浑身散发着沙场百战后的凌厉杀气。
路过的百姓和寻常小吏,无一不缩着脖子,绕着这衙门走。
衙门正堂内,高悬着一块明晃晃的“明镜高悬”金字大匾。
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列朱红色的签筒,以及一块厚重、由整块惊雷木雕刻而成的惊堂木。
“踏、踏、踏。”
一阵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坎上的脚步声,陡然从内堂传了过来。
原本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衙门主簿和书吏们,听到这脚步声,瞬间闭上了嘴,急忙垂手肃立。
只见林如海身着一袭深红色的正二品大景官服,腰系白玉带,迈着大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有戴那顶遮阳的软纱帽,一头乌发用一根羊脂玉簪一丝不苟地挽起。
那张原本因为常年被慢性毒素折磨而苍白、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脸。
如今红润如玉,神采飞扬,哪还有半点往日的病态?
他那一双黑眸深邃如潭,里面闪烁着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冷芒,眼神如炬。
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势,宛如一头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旷野猛虎,威严霸道,不怒自威。
“给大人请安!”
两旁的书吏和小官们,被这股强大的气压逼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们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林尚书前几天不是还传闻快病死了吗?怎么今日一露面,这精神头比二十岁的年轻小伙还要足?!
“都起来吧,各司其职。”
林如海大袖一挥,声音低沉醇厚,如黄钟大吕,震得大堂的房梁都嗡嗡作响。
他稳稳地坐在那张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御史太师椅上,双手扶着案几,淡淡地扫视了全场一眼。
那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传江南盐商总会会长汪崇高,以及各位盐商主事,上堂回话。”
林如海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林福在台下当即领命,扯着嗓子大喊:“传汪崇高、黄有才等盐商上堂!”
片刻后。
一众穿着极其华丽锦袍、大腹便便的江南盐商大佬们,在几个长随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正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盐商总会会长,汪崇高。
汪崇高今日穿着一件暗金色的团花马褂,手里摇着一柄象牙折扇,脸上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最近听闻林如海病重,心中正乐开了花。
林如海要是死了,这江南的盐税,还不是他们这群盐商说了算?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准备趁着今日朝廷考核盐课的机会,给林如海报一个“江南盐田大旱,课税减半”的假账。
到时候,林如海在御前无法交代,自然只能向他们妥协,甚至还得指望他们拿私房钱来补窟窿。
“草民汪崇高,见过林大人。”
汪崇高走到堂前,只是象征性地合了合折扇,连膝盖都没弯一下,语气里满是傲慢。
他身后那几个富得流油的盐商,也是有样学样,态度冷淡而傲慢。
他们仗着背后有金陵甄家和京城国公府撑腰,根本不把林如海这个快要病死的尚书放在眼里。
“林大人,今年这江南的气候实在是古怪,从开春起便无雨,各处的盐田都干涸开裂了。”
汪崇高收起折扇,叹了一口气,装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这粗盐的产量,比往年少了一大半。”
“草民等也是尽了心力,可这今年的盐税,怕是连往年的三分之一都凑不齐了。”
“是啊是啊,求大人看在草民等常年支持盐政的份上,宽限些日子,再向朝廷减免一些课税吧!”
旁边的盐商黄有才也跟着哭穷,大声附和。
他们这些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连伪造的遭灾账册都准备好了。
他们等着看林如海无能狂怒、然后不得不向他们妥协的窝囊模样。
然而。
坐在高堂之上的林如海,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说完了吗?”
林如海冷笑了一声,声音极其平静。
“说完了,就来看看本官手里的这几本账册吧。”
话音未落。
“啪——!”
林如海猛地一拍案几。
那块惊雷木雕刻的惊堂木,在他两倍常人力量的恐怖力道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宛如大炮轰鸣般的巨响。
坚硬的黄花梨木案几,在这一掌下,竟然被生生震开了一条两寸宽的裂缝!
那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整个大堂的所有人耳膜生疼,心头剧烈一颤。
汪崇高被这一巴掌的力道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象牙折扇当场掉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哗啦——!”
几本厚重的、用黄绸包裹的密密麻麻的账本,带着凌厉的呼啸之声,如同一块块板砖,狠狠地砸在了汪崇高的脸上。
纸张飞散,打得汪崇高惨叫一声,捂着发红的鼻子连连后退。
“汪崇高,黄有才,你们当本官是聋子、瞎子,由得你们在公堂上欺君瞒上?!”
林如海霍然站起身,周身气势在刹那间攀升到了极致,如同一尊降世的怒目金刚。
他那一双凤眼里,此时满是彻骨的寒芒。
“大景德二年三月,汪氏盐行在东关口私自运出精盐三千担,未登记入账,走的是甄家的运河私路!”
“同年四月,黄氏盐行虚报盐田减产,私底下却将五千担私盐低价卖给山东私盐贩,牟利三万两!”
“今年五月,你们两家,共计偷逃、漏报朝廷盐税,整整八十万两白银!”
林如海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他每念出一句话,堂下跪着的那些盐商,脸色就惨白一分。
听到最后,黄有才两条腿已经抖得像是在弹棉花,终于熬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抖得像个筛糠。
这些账目,全是他和商陆利用系统2.0的侦察情报,在这三天内彻底核对盘整出来的。
分毫不差,铁证如山!
汪崇高看着散落一地的账本和那一页页盖着盐行私章的秘密契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冷汗如雨。
他大张着嘴,额头上的大汗顺着脸颊劈里啪啦往下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快要病死的书生,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拿到了他们最核心的商业秘密?!
更可怕的是他的气势。
这一手拍裂桌案的内劲,这一双要吃人一般的鹰眸。
林如海这头江南的病虎,非但没有死,反而在这一瞬间,彻底觉醒了!
“汪会长,怎么不说话了?你刚才在灵堂前,不是还要大发慈悲地教本官规矩吗?”
林如海缓步走下台阶,走到面如死灰的汪崇高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腰间那柄天子御赐的尚方宝剑,正散发出幽幽的寒芒,仿佛随时都会出鞘饮血。
“本官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欠朝廷的八十万两盐税一分不少地补齐。”
林如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霸气的冷笑,一字一顿。
“如若不然,本官这尚方宝剑,可好久没饮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