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城东关码头,今日依旧是人声鼎沸。
在一阵喧闹的鸣锣声中,那艘挂着荣国府硕大“贾”字旗号的两层豪华官船,终于缓缓靠了岸。
船舱大门打开,几个粗壮的家丁先抬着铺了红地毯的下船跳板铺好。
随后,贾琏摇着一柄泥金折扇,在一众小厮和美貌丫鬟的簇拥下,高调地走了下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华丽的攒金丝湖绸长袍,腰间挂着羊脂白玉,生得风流倜傥。
两道细眉微微上扬,桃花眼里满是京城贵公子的傲慢与矜持。
“二爷,咱们可算是到扬州了,这南边的风,吹得小的这骨头都有些酥了。”
昭儿抱着贾琏的白狐皮大氅,在一旁谄媚地哈腰点头。
“少在这没出息地念叨,先去瞧瞧,林府接咱们的轿子在哪儿?”
贾琏用折扇敲了昭儿脑袋一下,一双大眼睛高傲地在码头上扫视着。
按理说,他作为国公府的大红人,亲表侄子登门,林如海怎么也得派个正经管事。
抬着一顶八抬大轿,再备上几辆高头大马的遮阳马车,大张旗鼓地来码头迎接。
这才符合他国公府二爷的尊贵身份。
然而,码头上空空荡荡,除了几个干体力活的苦力,哪里有什么八抬大轿的影子?
“二爷……您瞧那边。”
昭儿揉了揉眼睛,指着不远处一个极其偏僻、散发着一股干草味的角落。
贾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张原本有些得意的俊脸,在瞬间彻底僵住了。
只见大管家林福正抄着袖子,懒洋洋地蹲在一辆极其破旧、甚至连漆都掉光了的木制板车旁。
那板车前面,还拴着一头瘦得皮包骨头、正不停哼哧着放闷屁的黑色小毛驴。
这,就是林家派来接他这位国公府二爷的“座驾”?!
“林福!”
贾琏深吸了一口气,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你家老爷呢?!我林姑父在何处?!”
“哎呀,这不是琏二爷吗?您可算到了。”
林福一见贾琏,连膝盖都没弯一下,只是象征性地拱了拱手。
他那张老脸上堆着虚伪的笑,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我们老爷近来正忙着整顿两淮盐税,夜里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空来迎您。”
“至于夫人嘛,今天正好是‘商氏养生会馆’的会员日,夫人忙着数银子,也抽不开身。”
“放肆!”
贾琏一巴掌重重拍在扇子上,指着旁边那头正冲着他翻白眼的小毛驴,怒吼道。
“本二爷代老太太和二太太前来探望黛玉,你们林家就用这破驴车来打发爷?!”
“你们这眼里,还有没有国公府,还有没有老太太?!”
面对贾琏的滔天怒火,林福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屑。
“琏二爷,您这可就冤枉小的了。”
林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两手一摊。
“自打前几天夫人整顿家风,把府里的贪污管事全给扭送官府抄家后,咱们林府就穷得叮当响。”
“连给姑娘买药的银子都紧巴巴的,哪里还雇得起什么高头大马?”
“这小毛驴还是夫人特意从隔壁张大妈家,花了两文钱租来的,跑得可稳当了。”
“琏二爷要是嫌弃,大可自己走着去,不过……”
林福有些戏谑地看了看贾琏脚上那双极其精细、不沾半点尘土的鹿皮靴子。
“不过这码头到御史府,少说也有十里地,二爷的脚力,怕是要受累了。”
“你……你这狗奴才!”
贾琏气得两眼发黑,一口老血险些当场喷出来。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那个村妇商陆在故意折辱他?
可林福把“林家穷”这个借口扯得冠冕堂皇,他要是再闹,反倒成了他国公府不通情理。
“走!咱们自己走!”
贾琏咬着牙,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大步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去。
“二爷,您的行李……”
昭儿在后面急得直跳脚。
“留两个人看着,旁的都给爷抬着走!”
贾琏铁青着脸,在无数扬州百姓看猴戏一般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快步前行。
半个时辰后。
贾琏踩着一双沾满了黑泥和马粪、已经完全看不出成色的鹿皮靴子。
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终于挪到了林府大门前。
此时的他,披头散发,衣摆上全是泥点,哪还有半点京城贵公子的风流样?
“去开门!把大门给我踹开!”
贾琏扶着膝盖,指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气急败坏地对身后的家丁大吼。
他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非要当面把那个叫商陆的村妇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然而。
还没等贾家那几个粗壮的家丁跨上台阶。
“锵——!”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冰冷杀气的兵刃相撞之声,陡然在大门前炸响。
只见原本守在门两侧的十二名林府精锐侍卫,在刹那间齐刷刷跨上一步。
十二柄泛着幽幽寒光、锋利无比的镔铁长枪,在半空中交叉。
呈一堵冰冷的钢铁枪墙,死死地抵在了贾府家丁的胸口前。
“林府重地,闲杂人等,擅闯者死!”
为首的护卫统领面无表情,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动,软剑出鞘半寸,散发出彻骨的寒意。
林如海如今手握尚方宝剑,林府的护卫早已全部换成了新帝钦点的精兵。
“你……你们疯了?!”
贾琏被那近在咫尺、闪烁着死亡光芒的枪尖吓得倒退了三步,脸色煞白。
他看着那些面冷如铁的士兵,终于意识到,这林府,现在根本不把贾家的招牌当回事。
贾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扯着沙哑的嗓子隔着长枪大吼。
“本二爷是荣国府大老爷的长子,是林黛玉的亲表哥!”
“让商陆那个毒妇滚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