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岭壮汉满脸不屑,嗤笑他故弄玄虚。
卸岭那个壮汉满脸不屑。
“故弄玄虚,拿一把破铜尺子,就敢妄言墓中凶险。”
封景不理会嘲讽,自顾自勘察,嘴里低声念了几句。
“凿山伐石,问鬼讨钱;丘藏诡秘,毒蝎守棺……”
声音很低,但林中的张起灵听见了。
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他好像在哪听过这句话。
无数深埋的记忆碎片隐隐复苏。
陈玉楼环视三方人马,忽然笑了。
“有意思,搬山、卸岭,还有精通造墓机关的观山后人,今日尽数聚在此地。说起来可笑,四大倒斗门派,偏偏少了发丘中郎将。”
鹧鸪哨神色淡淡,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发丘印明代便已经毁去,那一脉传承断绝,百年来世间几乎不见传人踪迹。”
张起灵在林中听着,没什么反应,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心底一片空茫。他好像无数次这般旁观世人纷争,坐等一场注定上演的死伤惨剧。
站在某个地方,看着一群人,等着一个时机。
陈玉楼那边已经不耐烦了。
“行行行,都别在这儿磨嘴皮子了。墓道就在眼前,咱们各凭本事。卸岭的弟兄,准备家伙,开山!”
卸岭众人立刻行动,扛梯、撬石、备火药,动作娴熟利落。
就在撬棍撬动封石的瞬间,墓道深处骤然响起细密的咔嚓、沙沙声,密密麻麻,仿佛无数活物苏醒蠕动。
“停!”陈玉楼厉声喝止。
黑暗洞口之中,异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阴冷腥气顺着风势扑面而来,刺骨发寒。
鹧鸪哨神色骤沉,按住钻天索低喝:“老洋人,退后!墓里东西出来了!”
下一秒,潮水般的毒蝎涌出洞口,黑黄相间,层层叠叠,铺满整片乱石坡。
此非野生毒物,是造墓者预埋畜蝎暗龛,机关触发动闸,封存百年的变异毒蝎尽数解禁,剧毒无比。
卸岭两名靠得最近的壮汉躲闪不及,瞬间被蝎群缠满手脚,凄厉惨叫脱口而出。不过瞬息,二人皮肤发黑肿胀,毒素入体攻心,惨叫戛然而止,直挺挺倒在地上,当场气绝。
剩余卸岭人手瞬间大乱,纷纷后退点火驱蝎。
陈玉楼又惊又怒,却只能强压心绪,下令众人稳住阵型。
鹧鸪哨迅速取出雄黄粉,沉声解释:“雄黄可驱蝎,不可灭蝎,仅能开出短时通路,最多容两人通行。”
陈玉楼无奈,只得选定自己与红姑娘入墓,其余人手留守在外待命。
封景吞服辟毒丹,收起铜尺,冷淡道:“走吧。”
一行人借着雄黄粉逼退蝎群的间隙,躬身踏入漆黑墓道。
张起灵沉默走出山林,孤身跟在最后,不靠前、不发声,如同一道无声黑影。
墓道潮湿阴冷,腐臭混着毒腥气扑面而来,四壁布满蝎虫爬痕,石缝深处不断传出细碎的沙沙异响。
这沙沙声并非蝎群响动,而是原着中最恐怖的墓中杀器,红色人形腐虫。
无数细小红虫藏匿石缝、土垢、棺木朽层之中,群居而生,极善拟态,能拼凑出模糊人形,甚至模仿人声、喘息,蛊惑闯入者心神,趁人失神瞬间啃噬血肉、钻透皮肉。
前行途中,侧面石壁突然浮现一道模糊的人形黑影,轮廓酷似跪地求救的人,隐隐传出微弱的呻吟气音。
一名落在最后的卸岭小弟心神失守,下意识上前伸手探查。
“别碰!”鹧鸪哨厉声警示,已然太迟。
那人刚贴近石壁,成片红虫骤然爆发,如同血色潮水瞬间裹住他全身。短短数息,凄厉惨叫断绝,整个人血肉被啃噬大半,骸骨外露,软软塌在墓道之中,死状惨烈。
其余众人背脊发凉,再不敢分心,死死紧盯前路。
穿过狭长墓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倒置墓室呈现眼前。
天翻地覆,穹顶在下、地面在上,整座墓室如同倒扣的巨碗。穹顶倒悬着数十具老旧棺椁,锈蚀铁链纵横交错,死死悬吊棺身,无数铁链磨损断裂,摇摇欲坠。四壁壁画尽是毒虫诡像,阴森可怖。
墓室正中央,唯独一尊青铜马正立落地,通体覆满青绿色铜锈,马颈挂十八枚青铜细铃,马口衔一柄狭长古剑,气场诡异肃穆。
张起灵望着青铜马,破碎的回忆汹涌而来。
放野。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他放野的时候,来过这个蝎子墓。
那时候他带着一群少年,都是张家的族人,年纪比他小一点,围着他,叫他 “小官”。
他带着他们下蝎子墓,一路深入,进了主墓室。
主墓室很大,倒悬着的,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墙壁上全是壁画,画着蝎子、蛇、蜈蚣,各种毒虫。
那群少年看着那些壁画,眼睛都直了。
有人想靠近墓室中间那匹青铜马,被他一把拉住。
“别动,那是机关。”
他话音刚落,那青铜马就动了,马脖子一扭,嘴里喷出一股黑烟,紧接着,墙壁上射出一排箭矢,钉在刚才那人站的位置。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
他带着他们继续走,进了蝎螯耳室,结果踩到了翻板,一群人掉进了陷阱,差点坠入泗州淤泥层。
他好不容易把人拉上来,又带着他们退到蝎尾钩密室,从一条裂隙爬进去,进了泗州古城地下。
泗州古城很大,埋在地下,到处都是淤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他们在泗州第二层遇到了淤泥蚂蟥,那些蚂蟥很大,跟手臂一样粗,吸血吸得凶,好几个人被咬伤了,中了毒。
他只能一个人深入泗州底层,去取青铜母铃铛。
那铃铛挂在墙上,一碰就响,那声音能让人发疯。
他用布条死死塞住耳朵取下铃铛,折返蝎尾密室。张家早年便在此处藏下一套应急防毒护具,他取出装备,再折返回去寻找被困的少年族人。
那群少年看到他归来,眼眶通红。
“小官,我们还以为你不管我们了。”
他说:“不会。”
然后他带着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墓里爬出来。
张起灵站在林中,回忆着那些画面。
那些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少年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神明一样。
信任,崇拜,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