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户部对此是极为担忧的,因为折色转运对于户部来说是比较方便的,一旦开了此例,到时候九边各镇都援引此例来要求增加本色的话,户部怎么应对,又从折色切换到本色?这可不是小事,牵涉到朝廷的赋役制度、仓储等一系列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
所以户部的想法是维持原本的折色转运,这点也得到了地方官府的支持,地方官府当然是从自己的利益来考虑的,一旦真的恢复本色转运的话,到时候九边各镇都要求恢复本色,对于地方官府来说是极为痛苦的,这无疑会极大的增加地方官府的负担。
这点自然是他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双方之间不断的弹劾,奏疏往来,极为激烈,而作为大明皇帝的朱翊钧,则是一如既往的祭出了不报大法,对于这些奏疏,朱翊钧虽然都看过了,但是并没有予以处理,直接留中,同时给内阁下旨,要先将之前要求从京通仓转运的军粮优先发运,其他的容后在意。
朱常洛自然也是在密切的关注此事,和讲官们的讨论也多次涉及到了辽东事务,讲官们也分为两派意见,以孙承宗、成基命等人为代表的讲官们主场还是实施京运年例银,不能再回到本色转运上来了,如果辽东确实是出现军粮不足的情况,可以通过召商运输或者是开中的方式加以补充。
朱常洛自然也是知道他们这么主张的原因,孙承宗是北直隶高阳人,成基命是北直隶大名人,一旦实施本色解运,那北直作为紧邻辽东的省份,必然会被波及,到时候会征发大量的百姓去为朝廷运输粮秣,这对于他们的桑梓故里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所以他们为了自己的乡谊,也不能支持这种情况的发生。
而以李腾芳为代表的南方出身的讲官们,则是支持改折色为本色,因为现在辽东镇的状况就是缺乏物资而不是缺乏银两,这点不是京运年例银所等够解决的问题,辽东本就和其他边镇有很大的不同。
除辽东镇以外的其他边镇与北方诸省直在地理位置、政治、经济各方面的联系都非常紧密。有些边镇卫所甚至在地理分布上即与内地州县夹杂在一起。如蓟镇驻地在北直隶永平府,大同镇、山西镇驻地分别在山西布政使司大同府与太原府,固原镇驻地在陕西布政使司平凉府。
他们和内地的联系十分之紧密,所以对于朝廷来说,通过解运京运年例银来替代本色确实是可行的,因为对于这些边镇来说,他们有银子的话,还是可以从附近的州县获得一定的粮食,只要不发生大规模波及数省的饥荒,官军的口粮还是有一定的保障的。
但是对于辽东镇来说,他和内地的联系本就不深,转运物资高达千里,对于寻常的商贾来说,没有数倍的利润是很难使得这些商人向辽东转运粮食的,而很多时候辽东都需要依靠自己本地的出产供应军粮,这使得辽东军食供给体系十分脆弱,军食供给非常紧张。一旦灾荒或战乱造成本地粮食产量下降,辽东粮食缺口剧增,朝廷又无法及时解运粮食的话,这种负面效应就会被无限放大。其直接后果就是辽东粮价大幅上涨,士卒生计艰难。
李腾芳整理了从嘉靖到本朝的九边各镇粮食价格,其中辽东镇的波动确实是最大的,辽东粮价最高年份与最低年份的比值竟达40倍,而宣大、蓟镇等都只有十余倍,甘肃、延绥等镇,已经是大明最苦的军镇了,这里农耕的条件极差,同时灾荒频发,而甘肃镇只有二十五倍,延绥镇也不过三十倍,可见辽东的粮价波动之大。
这就对于辽东的士卒们是极为不利的,本来辽东的军饷就要低于其他各镇,而在这种情况下,粮食价格的飞涨使得士卒们实际获得的军饷更加少,军心士气,何以维系?
而且辽东除了粮食之外,还有一样极为重要的物资,就是布花,布匹和棉花,因为辽东苦寒,士卒没有冬衣的话,是无法过冬,之前朝廷是采取本色征收、解运的方式,将这些本色布花作为月粮的折给直接分发军士,通常作为辽东军储不足,本色月粮无法足额发放时的应急措施。
按照当时的规定,仅山东布政使司一年就要向辽东解运本色棉布二十二万五千匹,作为辽东士卒们的军衣、冬装之用,同时多余的布匹也是发放给士卒作为折色的一部分,士卒拿着这些布花可以换取自己所需要的各种物资,布花在辽东绝对是硬通货,需求量是很大的,所以本色支给布花士卒们也是愿意的。
但是现在这些本色布花也被朝廷给折色支给了,朝廷所给的折色银两,根本不足以去购买士卒所需要的布匹、棉花,对于士卒来说就是一种变相的降低待遇。
所以李腾芳等人认为,辽事关键在于军心士气不振,而军心士气之所以不振,那是因为士卒难以维生,在这种情况之下,又怎么能够指望辽东镇的官军拼死作战,征讨建州呢?所以增发京运年例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银子太容易被贪污了,朝廷所发给了京运年例银,有几分能够真的到士卒们手中?
各级官员、将校层层盘剥,不管是漂没还是扣发,最终能够到这些士卒们手上又有几何?
所以李腾芳对朱常洛和其他讲官们说道:“朝廷与其向辽东发无用之银,不如解有用之物,使士卒衣食足,方能为大明死战。”
对于李腾芳的这个看法,朱常洛也是很赞同的,朝廷所解运的数十万饷银,能够在辽东起到多大的效果,朱常洛是打很大的问号的。
但是孙承宗坚决反对,他说道:“殿下,李学士,辽东士卒固然苦寒,北直、山东百姓亦是大明之子民,何以厚此而薄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