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的内阁,确实是无能也无为的内阁。
之所以说内阁无能,就是因为这些阁臣们不愿担当,在有了张居正等人的前车之鉴后,这些阁臣们都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以保全自己的禄位为上,既不愿得罪群臣,为皇帝贯彻上意,也不愿违逆圣意,纠正皇帝的一些无道行为。
而无为则是没有活干,这其实是一个极为可笑的事情,因为内阁的职能是献可替否,其中最重要的职能就是拟票,也就是对于朝臣的奏疏向皇帝提出内阁的意见。
按照道理,由通政司奏进司礼监文书房的奏疏,在皇帝初步看过之后,就会下发给内阁拟票,但是现实情况是:“福清叶向高、德清方从哲相继首揆,尝闲坐终日。”
这倒不是因为大明现在是得到了大治,四海无事发生,君臣垂拱而治,而是朱翊钧有意的大规模留中奏疏所导致的,按照本朝制度,百官章奏要先经御览,然后皇帝再将奏疏留中或交由内阁处理。万历以前诸帝出于权宜,“留中”仅偶尔为之。
但是到了本朝,由于朱翊钧厌恶群臣党争纷扰,且不喜部分阁臣附和外廷上谏,于是本朝历史中出现了绝无仅有的大量留中章奏的现象,章奏留中,就使得内阁无法行使票拟的权力,也就使得现在的内阁成了一个无为的内阁,这种无为,不是主动的,而是被迫的无法作为。
对于讲官们所陈述的各种理由,朱常洛认为都是有些道理的,现在内阁的不作为,既有内阁辅臣们的主动退让,也有朱翊钧的乱来,这些都导致了现在大明朝廷混乱。
朱常洛必须先对讲官们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对讲官们说道:“盖内阁无权,六部各行其私,无人管束。如人家无家督,子弟奴仆皆为所欲为,安得不乱?此当今之事也。”
朱常洛是很清楚其中的厉害的,朱翊钧是个很聪慧的皇帝,并且能够一直掌握权力,虽然不及世宗皇帝,但还是有活的,留中就是朱翊钧的政治手腕的重要体现,朱翊钧不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来进行留中的,事实上,朱翊钧的留中更是一种政治手段。
留中是一个重要的政治手段,朱翊钧一直通过言官削弱内阁的地位,以实现自身意愿。说白了,留中也是一种政治手段,之前的皇帝也使用,只不过没有朱翊钧使用的这么频繁罢了,朱翊钧企图以留中来削弱内阁对皇权的压制,通过奏疏的留中一步步削弱了内阁的权利,更利用章疏“留中”的规则将矛盾下移,从而巩固自身地位。
当然,这种做法是很消极的一种对抗方式,但是朱常洛认为,朱翊钧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为之的,他面对的是本朝历史上最厉害的疯狗集团,科道言官,即便是这些讲官们也不得不承认,朱翊钧很多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腾芳就说道:“殿下,今上在御日久,习知人情,每见台谏条陈,即曰‘此套子也’。即有直言激切,指斥乘舆,有时全不动怒,曰‘此不过欲沽名尔,若重处之,适以成其名’,卷而封之。此亦不得已也。”
现在的这帮科道言官,确实是越来越厉害了,路风气转变剧烈,由缄默保身,敷衍塞责,到门户角立,结党互斗,再到攀援权阉,残害同列。空言浮议,颠倒是非,罔顾国事。科道越来越多参与权力斗争而不是执行监察职能。
不过究其原因,此事和朱翊钧也是脱不了关系的,这些科道言官,也都是他老人家放出来的,当年为了彻底清算张居正,利用言官来揭发打压故相的追随者,削弱内阁职权,从而加强皇权。
在这一时期,朱翊钧和这些言官们是相对合作的情况,也正是朱翊钧开门放狗,将这些科道言官给放出来的。在高拱、张居正时代,虽然内阁斗争不断,但是对于科道的压制还是比较成功的,彼时的科道,连路边一条都不如,所以当时的朱翊钧认为,自己将科道权力予以扩充,用科道制衡内阁,并且能够驾驭科道。
但是很快朱翊钧就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他放出来的不是家犬,而是疯狗。随着时间的推移,朱翊钧愈来愈意识到,言官群体根本不在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内,也并非能为自己所用。
本朝言官的“圣主”理想使得他们对朱翊钧的一举一动都要进行一番规劝。言官们上疏所言似乎比张先生在时管的还要多、还要严,从个性到喜好,从言行到活动,甚至连私人情感、宫内生活都要干预,这极大地影响了皇帝个人生活的开展,导致朱翊钧感到很不自在。
他之所以扳倒对自己有辅弼之功的张居正,不就是因为张居正大权独揽,妨碍了皇帝掌握朝政吗?结果朱翊钧好不容易熬死了张居正,然后借助科道言官的力量将张居正扳倒、搞臭,进而限制了内阁的权力,没想到这些科道言官比之前的张居正更过分,那他妈张先生岂不是白死了?
而且现在言官就是党争的工具罢了,几乎所有的言官都卷入党争,派系之间相互攻讦,弹劾奏疏不断。而且这些奏疏议论混淆,真假难辨,全无新意,加剧了政务处理的难度。对于这些奏疏,别说朱翊钧,就是朱常洛也认为应当留中。
这也就是导致了朱翊钧和科道更加对立了,通过数十年和这些臣子们斗法的经验,朱翊钧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回应会使得言官们便会愈加兴奋,从而激发再度上疏的热情,让自己永远不得耳根清净。
所以对于这样一群疯狗,最佳的处理方式必然是“冷处理”,当他们一次次得不到回应,便会自知无趣,总有一天会老实。这就是朱翊钧留中的动机。
但是科道也用更加激烈的方式加以对抗,使得君臣之间的矛盾更加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