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虎翼都调整编制。
郑守忠把赵匡胤叫到了营帐里。
第三营第七队什长赵匡胤。
郑守忠看着他。黑脸,不笑。
你在虎翼都干了四个月。
第七队从全营垫底练到全营第一。
赵匡胤没说话。
第三营比武,你一个人挑了三个什长。
赵匡胤还是没说话。
郑守忠把一块木牌扔到桌上。
第三营都头,你来干。
赵匡胤看着那块木牌。
都头。
统领一百人。
四个月前他是什长,管十个人。
都虞候,赵匡胤拱手,我才干了四个月——
废话少说。郑守忠打断他,虎翼都的规矩,能打的上,不能打的下。你能打,你上。
他顿了一下。
大帅的规矩。
赵匡胤拿起木牌。
木牌上刻着虎翼都第三营都头。
韩大壮呢?赵匡胤问。
升副都头。郑守忠说,你的副手。
赵匡胤嘴角动了一下。
韩大壮从他的副什长变成了他的副都头。
这个三十来岁的老兵,从一开始的不服气,到后来帮他盯人练枪,再到现在——
赵匡胤说,我干。
……
当天下午,赵匡胤站在第三营一百个人面前。
一百个人。
比十个人多了九十个。
但赵匡胤的脸上没有紧张。
他看着这一百个人。
有认识的——第七队的十个人站在最前面,韩大壮叼着草棍站在旁边。
有不认识的——其他九个队的人,有的好奇,有的不服,有的无所谓。
赵匡胤开口了。
我叫赵匡胤。从今天起,我是第三营都头。
没人说话。
规矩跟以前一样。能打的说了算。他看了一圈,谁不服,现在就来。
沉默。
吴老三站在第一队的位置,眯着眼看他。
吴什长。赵匡胤看着他,你服不服?
吴老三嘬了下牙花子。
你枪法比我好。他说,我服。
赵匡胤点了一下头。
还有谁?
没人出声。
赵匡胤说,从明天起,全营卯时起床,比以前早半个时辰。练枪一百下,跑三圈。
有人小声嘀咕。
嫌多?赵匡胤说,第七队练了四个月,全营第一。你们想不想第一?
没人嘀咕了。
散了。
一百个人散开。
韩大壮走过来,叼着草棍。
都头,你这套跟管十个人的时候一样。
一样的。赵匡胤说,十个人也好,一百个人也好,道理都一样——先让他们服,再让他们练,练出来了给他们肉吃。
韩大壮嘿了一声。
你爹教的?
赵匡胤笑了。
我爹教的。
……
九月初,汴梁来了一封急信。
是桑维翰写的。
信是用商队夹带的,没走官驿。张式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拿着信跑进张怀素的书房。
大帅。
张怀素正在看舆图。
桑维翰来信了。张式把信递过去,走的商路,不是官驿。
张怀素接过来看。
信不长。
契丹使者被扣已逾半年,耶律德光震怒。景延广调禁军北上,屯兵澶州。今秋契丹必有动作,或小试,或大举,未可知也。望大帅早做绸缪。
张怀素把信放在桌上。
张怀素敲了敲桌沿。
今秋契丹必有动作。
他看着舆图上的北方。
契丹。
耶律德光。
二十万铁骑。
张式。
给赵弘殷写信。
写什么?
张怀素想了一会儿。
就说泾原秋收丰足,大帅思念蓉娘。若赵将军愿意,可遣蓉娘来泾原小住。泾原虽偏远,但太平。
张式看着他。
大帅,这是——
催婚。张怀素说,汴梁要乱了。赵弘殷是聪明人,他会把女儿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张式想了想。
如果赵弘殷答应——
他会答应。张怀素说,桑维翰都被罢了,赵弘殷一个禁军都指挥使,在汴梁能撑多久?他需要一条退路。
蓉娘来泾原,就是退路。
张怀素说,蓉娘来了,赵家就跟泾原绑在一起了。赵弘殷以后不管做什么决定,都要先想想女儿在泾原。
张式沉默了一会儿。
大帅,这是联姻,还是——
都是。张怀素说,联姻也好,人质也好,退路也好。乱世里,这些东西分不开。
他顿了一下。
但我是真的想娶她。
张式看了他一眼。
十八岁的年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像在说情话。
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
属下这就去写。
……
九月中旬,赵弘殷的回信到了。
比张怀素预想的快。
信只有一句话。
蓉娘十月初动身,劳大帅派人接应。
张怀素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张式。
派庞德带五十亲卫去潼关接人。
张式愣了一下。
庞——庞令?
庞令。张怀素说,赵弘殷认识庞令。庞令去接,赵弘殷放心。
张式想了想,点头。
婚事怎么办?
简办。张怀素说,不大操大办,不请外人。李从曮那边发个帖子,来不来随他。何重建不用请。
聘礼呢?
铜钱五百贯,绢帛一百匹,战马十匹。张怀素说,不多不少。
张式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百贯铜钱加一百匹绢帛加十匹战马——对一个节度使来说,这个聘礼不算厚。
但对赵弘殷来说,够了。
赵弘殷要的不是钱。
是女儿的安全。
属下去安排。张式说,帅府后院收拾一下,得有个像样的新房。
你看着办。
张式走了。
张怀素独坐书房。
窗外,九月的风已经凉了。
秋风从北面吹过来。
带着凉意。
也带着战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