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张怀素以陇右大都督的名义，发了两封檄文。
一封给凤翔李从曮。
一封给秦州雄武军节度使何重建。
檄文的内容一样：陇右吐蕃残部和党项散部屡犯边境，劫掠商旅，杀害百姓。本都督奉朝廷之命，号令陇右各镇联合出兵清剿。
檄文是张式写的。
用的是最正式的公文格式，盖了陇右大都督的印。
张式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
大帅，这檄文——
怎么了？
写得太正经了。张式说，吐蕃残部和党项散部加起来不到三千人，用得着发檄文号令两镇？
张怀素看着他。
用得着。
张式懂了。
檄文不是为了打吐蕃。
是为了试一试这个陇右大都督的分量。
李从曮已经投了，发檄文他一定会响应。
秦州何重建呢？
秦州在泾原南面，雄武军兵少将寡，不到五千人。何重建是个老实人，谁强听谁的。朝廷强的时候听朝廷，泾原强了就听泾原。
但他还没表态。
这封檄文，就是逼他表态。
你响应了，就是认了泾原的号令。
你不响应——
张怀素没想过他不响应。
何重建不傻。
……
六月初八，李从曮的回信到了。
比张怀素预想的还快。
大都督钧令，从曮谨遵。凤翔愿出精兵两千，听候大都督调遣。
两千人。
比张怀素要求的多。
张怀素要求各镇出兵一千。李从曮出两千，是在表忠心。
六月十二，秦州何重建的回信也到了。
何重建的信写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在试探。
大都督虎威，重建仰慕已久。雄武军兵微将寡，恐难堪大用。然大都督号令，重建不敢不从。愿出步骑八百，以助军威。
八百人。
秦州总共不到五千人，出八百已经是咬牙了。
但张怀素要的不是他的兵。
要的是他的态度。
张式，给何重建回信。张怀素说，告诉他，秦州出五百人就够了。其余的留守秦州，保境安民。
张式愣了一下。
少要三百？
他出八百是咬牙的。张怀素说，我只要五百，他会感激。感激比兵好用。
张式想了想，点头。
还有，张怀素说，信里加一句——秦州粮饷不足，本都督愿拨粟米三千石以助军需。
张式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粮食。
大帅，我们的粮——
张怀素说，渭州秋收的粮还有一万多石。拨三千石给秦州，何重建就彻底是我们的人了。
张式叹了口气，提笔写信。
……
六月二十，联军集结。
泾原出兵三千。
亲卫军铁林都五百人（庞德亲率，大戟士一百+陷阵营二十+精选步卒三百八十），龙骧都三百骑（马超率领，西凉铁骑五十+泾原突骑二百五十）。
武卫军两千二百人，从破阵都和虎翼都各抽一千一百。
凤翔两千人，韩令坤带队。
李从曮没亲自来。他在凤翔坐镇，但把韩令坤派了回来——韩令坤到泾原才两个月，又被派去带凤翔兵，说明李从曮信任他，也信任张怀素。
秦州五百人，何重建亲自带队。
何重建五十来岁，白胖，骑在马上像一袋面粉。但他来了，亲自来了，这比出多少兵都重要。
联军总计五千五百人。
集结地点在泾州西郊。
张怀素骑马检阅。
泾原兵站得最齐，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凤翔兵差一些，但也像样。秦州兵最差，甲不全，枪不齐，站得歪歪扭扭。
但张怀素没说什么。
他骑马从队列前走过，在何重建面前停了一下。
何节帅辛苦了。
何重建在马上拱手，胖脸上堆着笑。
大都督客气。重建能为大都督效力，是重建的福分。
张怀素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韩令坤骑在凤翔兵的最前面，铁甲锃亮，腰杆挺得笔直。
韩将军。
大都督。韩令坤拱手，凤翔两千人，随时听令。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两个月前还是凤翔兵马使，现在替泾原带凤翔兵。
这个人，适应得很快。
出发。张怀素一挥手。
五千五百人的队伍，从泾州西门出发，往西南方向开拔。
目标：陇右。
吐蕃残部和党项散部的地盘，在秦州以西、渭州以南的山区里。
那里山高林密，道路难行。
但张怀素不急。
这次出兵，打仗是次要的。
主要的，是让陇右所有人看到——泾原的旗号，能号令两镇。
陇右大都督，不是一个空头衔。
是真的能调兵。
……
队伍走了三天，到了秦州地界。
秦州在泾州西南四百里，夹在秦岭和陇山之间。
城不大，比泾州还小。城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木头撑着。
何重建在城外设了营，给联军备了粮草。
粮草不多，但何重建把秦州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
张怀素看了看粮草的数量，没说什么。
晚上，他在大帐里召集军议。
庞德、马超、韩令坤、何重建，四个人围着一张舆图。
吐蕃残部在这里。张怀素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秦州以西的一片山区，大约一千五百人，分成三四个部落，各自为政。没有统一指挥。
党项散部在这里。手指往北移了一点，大约八百人，是从拓跋部分出来的小部落。去年被我们打散了，跑到这里来的。
加起来两千三百人。庞德说。
不到。张怀素说，能打的不到一千五。其余的是老弱妇孺。
何重建松了口气。
一千五百人，联军五千五百人，三比一还多。
怎么打？韩令坤问。
分三路。张怀素说，庞德带铁林都和武卫军一千人，从北面堵住山口。马超带龙骧都三百骑，从西面绕到后面。韩令坤带凤翔兵两千人，从东面正面推进。
秦州兵呢？何重建问。
何节度的人守粮道。张怀素说，山路难行，粮草运输是大事。
何重建的脸上闪过一丝释然。
他的兵不行，他自己知道。守粮道不用打硬仗，正合适。
大帅亲自在哪里？庞德问。
我在中军。张怀素说，带武卫军一千二百人，居中策应。哪边有情况，我往哪边去。
庞德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动？
后天。张怀素说，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卯时出发。
军议散了。
何重建走出大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怀素。
二十一岁。
号令两镇，调兵五千五百。
何重建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节度使。
没见过这么年轻的。
也没见过这么沉稳的。
他裹紧了袍子，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夜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六月的秦州，夜里还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