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式出泾州那天,天还没亮。
五十骑护卫,十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扎得严严实实。牙兵们不知道车上装的什么,但看张长史那副心疼得要死又不敢说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张怀素站在帅府门口送他。
礼单记住了?
张式拍了拍怀里的信封。
记住了。景延广最厚——蜀锦四匹、龙涎香一块。冯道——天鹅绒两匹、蜀锦一匹。
桑维翰——蜀锦两匹。石重贵——蜀锦三匹、龙涎香一块、天鹅绒三匹,算朝贺贡品。赵弘殷——绢帛十匹、铜钱五十贯,另给赵家小郎君一副角弓、一口横刀。
张怀素点头。
还有一件事。
张式竖起耳朵。
赵弘殷家里,有个大女儿。
张式愣了一下。
你去送礼的时候,留意一下。张怀素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不用刻意,看到了就看看。
张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张怀素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属下明白。
张怀素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汴梁的水深,别呛着。
张式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帅府。
庞德站在门口台阶上,矟尖朝天,像一根铁柱子。马超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根草茎。
张式心里嘀咕:这两尊杀神在,泾州出不了事。
他一夹马腹,带着车队往东去了。
……
泾州到汴梁,一千二百里。
走了十八天。
路上不太平。过了邠州地界之后,官道上开始出现流民。三五成群,衣衫褴褛,蹲在路边啃树皮。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饿过了头的孩子不会哭,只会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你。
张式坐在马上,把脸别过去。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张彦泽在的时候,泾原也是这样。
过了潼关,情况好了一些。关中毕竟是腹地,虽然也穷,但至少没有流民成群。
进了汴梁城,张式的第一感觉是——热闹,但不对劲。
街上人多,但走得快。铺子开着门,但伙计的脸上没笑容。城门口的禁军查得比以前严了,每辆车都要掀开油布看一遍。
新皇登基,人心不定。
张式在驿馆安顿好车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了两个随从,先去赵弘殷家。
……
赵家在汴梁城南的一条巷子里。
不大。三进的院子,门口连个门房都没有。墙皮剥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门槛磨得发亮,看得出人来人往,但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张式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眉目端正,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肘弯,手上还沾着面粉。
杜氏。赵弘殷的妻子。
张长史?杜氏认出了他——去年张式来汴梁请封的时候见过一面,快请进。
杜夫人。张式拱手,冒昧来访,大帅让我给赵将军送些东西。
杜氏把他让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东边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西边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柴火。
赵将军不在家?
当值去了。杜氏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匡胤也跟着去了——他爹最近老带着他,说让他见见世面。
张式点头,让随从把礼物搬进来。
绢帛十匹,铜钱五十贯,角弓一副,横刀一口。
杜氏看到这些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这……太贵重了。
大帅的意思。张式笑道,赵将军去年帮了大忙,这点东西不算什么。角弓和横刀是给赵小郎君的——大帅说,赵小郎君天分极高,这两样东西配得上他。
杜氏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
张长史先坐,我去沏茶。
张式在石桌旁坐下,等茶。
枣树上的蝉叫得很响。七月的汴梁,热得人喘不过气。
他正擦汗,听到后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劈柴声。
咔。咔。咔。
节奏很稳,力道很匀。
张式好奇地往后院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柴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劈柴。
十六七岁,个子不矮,扎着一根粗辫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衫,袖子跟杜氏一样挽到肘弯。脸上有汗,但没擦,任由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劈柴的动作很利落。左手扶柴,右手举刀,刀落下去,柴应声而裂,两半。不多劈一刀,不浪费一分力气。
张式看了两眼,心里有了个判断:这姑娘干惯了活,不是娇养的。
女子劈完一捆柴,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这一抬头,张式看清了她的脸。
眉目像杜氏,但比杜氏多了一分英气。鼻梁挺直,下巴微尖,嘴唇不厚不薄,抿着的时候有一股倔劲。眼睛不大,但亮,像秋天的水。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女子发现有人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冲张式点了点头,抱起劈好的柴往灶房走了。
杜氏端着茶出来,看到张式的目光,笑了笑。
那是我大女儿,蓉娘。
赵家大娘子?张式接过茶碗,好利落的姑娘。
穷人家的孩子,不利落不行。杜氏坐下来,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她爹是个武人,家里没几个钱,什么活都得自己干。蓉娘从小就帮我操持家务,劈柴挑水做饭,样样都会。
张式喝了口茶,没接话。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赵弘殷是禁军护圣都指挥使,官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这样的人家,女儿亲自劈柴——说明赵家确实不富裕。
但不富裕不是坏事。
穷人家的女儿,能吃苦,能持家。
主公让他留意一下,他留意到了。
……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赵弘殷回来了。
四十多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颌下一部短须,走路带风。穿着一身禁军的甲胄,铁片碰得哗哗响。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赵匡胤。十五岁了,比去年又高了半头,肩膀宽了一圈。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眼神已经不像孩子了。
张长史!赵弘殷一进门就拱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赵将军客气了。张式站起来还礼,大帅让我来汴梁朝贺,顺道给赵将军送些东西。
赵弘殷看到院子里的绢帛和铜钱,脸上的表情跟杜氏一样——又惊又喜又不好意思。
张大帅太客气了。去年那点小事——
赵将军帮大帅通风报信,那不是小事。张式压低声音,大帅说了,赵将军是自己人。
赵弘殷的眼神变了一下。
自己人三个字,在这个年头,比什么都重。
赵匡胤在旁边看到了那副角弓和横刀,眼睛一亮。
这是给我的?
大帅专门让人挑的。张式笑道,大帅说,赵小郎君是他见过最有天分的年轻人。
赵匡胤拿起角弓,拉了拉弦,咧嘴笑了。
张式道,大帅说了,等赵小郎君再大两岁,欢迎来泾原历练。
赵匡胤的眼睛更亮了。
赵弘殷咳了一声,赵匡胤收敛了笑容,抱着弓和刀退到一边。
赵弘殷把张式请进内堂,关上门。
两个人对坐。
张长史这次来,不只是朝贺吧?
张式没有绕弯子。
赵将军,汴梁现在什么情况?
赵弘殷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
他压低声音,把最近的事说了一遍。
石重贵继位后,景延广以拥立之功自居,被封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权倾朝野。桑维翰原来是宰相兼枢密使,现在被排挤到开封府当府尹——名义上是升了,实际上是夺了兵权。
冯道还是宰相,但什么都不管,每天上朝点个卯就回家。
最要命的是契丹那边。赵弘殷的声音更低了,石重贵给契丹写国书,景延广把字改成了字。只称孙,不称臣。
张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契丹人什么反应?
使者被赶走了。赵弘殷摇头,景延广当着使者的面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翁怒则来,孙有十万横磨剑以待。
张式的茶碗停在嘴边。
十万横磨剑。
好大的口气。
赵将军觉得,打得过吗?
赵弘殷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明天朝会,赵弘殷站起来,张长史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式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蓉正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递给赵匡胤。赵匡胤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把碗还给姐姐,说了句什么,赵蓉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姐弟俩的样子,很寻常。
但张式看到赵蓉笑的时候,心里又多了一个判断。
这姑娘笑起来好看。不是那种扭捏的好看,是大大方方的好看。
他转身走了。
汴梁的黄昏,热气还没散。
张式走在街上,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景延广的十万横磨剑。
一件是赵家那个劈柴的姑娘。
前一件,关乎天下。
后一件,关乎主公。
他加快了脚步,往驿馆走去。
明天的朝会,才是正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