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州城外的马场，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六百三十匹战马分成三群，围在临时搭的木栅栏里。草原马不安分，挤在一起打响鼻、踢蹄子、互相咬脖子。
几个牙兵拿着鞭子在栅栏外面转，不敢进去——昨天有个愣头青进去牵马，被一匹枣红马踢了一蹄子，肋骨断了两根。
张式站在马场边上，算盘噼里啪啦响。
六百三十匹，按每匹每天吃草料十五斤算，一天就是九千四百五十斤……他拨了几下，脸色发青，一个月二十八万三千五百斤。主公，咱们的草料——
够了。张怀素骑在马上，看着马群，野利部的草料三天后到。
三天？张式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这三天吃什么？
吃城外的草。
张式看了看城外光秃秃的荒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庞德骑马从马群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好马。
张怀素看他。
耐力好，蹄子硬，能翻山。庞德拍了拍身下的马，但冲阵不行。太矮，撞不动重甲。
不用它们冲阵。张怀素说，冲阵有你的飞熊军。这些马，我要用来练轻骑。
庞德点头。
从武卫军里挑六百个骑术最好的，编成泾原突骑。张怀素看着马群，你和马梦一起带。
庞德看了他一眼。
这个名字从主公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没说什么。
周大牛呢？
周大牛当泾原突骑的都头。他在拓跋部那一仗表现不错，骑术是武卫军里最好的。
他左臂有伤。
养一个月就好了。张怀素拨马往回走，令明，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我要五百个能骑马作战的轻骑兵。
庞德没有说。
他说了一句张怀素没想到的话。
三个月。
张怀素回头看他。
两个月不够。庞德的语气很平，骑术可以练，但骑战不是骑术。要在马上用刀、用枪、用弓，还要编队、配合、听号令。两个月只能练出会骑马的步兵，不是骑兵。
张怀素想了想。
三个月。
三个月。
……
帅府。
张怀素把张式叫来，摊开一张纸。
算一笔账。
张式抱着算盘坐下，眼睛亮了。算账是他最擅长的事。
现在泾原的家底：武卫军一万七千九百一十三人，系统兵九十九人，战马六百三十匹加原有的约两百匹，铁甲——
铁甲不够。张式接过话头，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缴获一百七十副，加上原有的约三百副，总共四百七十副。五百个轻骑兵，每人一副铁甲，差三十副。
铁匠能打吗？
能打，但慢。泾州的铁匠一个月打五副，三十副要半年。张式皱眉，而且铁矿石不够。
从野利部买铁。
张式拨了几下算盘：铁……野利部有吗？
没有。但拓跋部有。拓跋彦超每年进贡一百匹马，我再加一条——每年送五千斤铁。
张式的眼睛亮了。
主公英明。
少拍马屁。张怀素敲了敲桌面，说正事。粮食够吃几个月？
张式的脸又垮了。
羊肉加粟米，省着吃……四个月。他咽了口唾沫，但如果要养六百多匹马，草料的消耗——
草料的事我解决了。你只管人吃的。
四个月。张式重复了一遍，四个月之后，要么秋收补上，要么……
他没说下去。
张怀素知道他想说什么。要么秋收补上，要么就得饿肚子。
够了。张怀素站起来，四个月之后，会有变化。
张式看着他，想问什么变化，但看到张怀素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主公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
张怀素回到后院，一个人坐了很久。
石敬瑭死了。石重贵继位了。
按照他知道的历史，石重贵会改称不称，激怒耶律德光。景延广会放出那句狠话——翁怒则来，孙有十万横磨剑以待。
然后就是战争。
944年，契丹第一次南侵。
945年，阳城大捷。
946年，杜重威投降，后晋灭亡。
他还有两年。
两年时间，要把武卫军练成能跟契丹人打的军队，要把泾原突骑练出来，要囤够粮草，要拿下凤翔打通东进的路。
两年。
够吗？
不够。
但没有选择。
他拿起案上的另一份文书。
是张式整理的——凤翔方面的情报。
李从曮。凤翔节度使。四十多岁的老狐狸，谁强跟谁，谁弱踩谁。石敬瑭活着的时候，他老老实实当他的节度使。石敬瑭一死，他就开始活动了。
情报上写：李从曮近日频繁派人往汴梁送礼，同时跟契丹方面也有接触。
墙头草。
但墙头草最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倒向你的敌人。
还有一条情报让张怀素在意。
李从曮闻泾原破拓跋部，缴获战马六百余匹，甚为忧虑。近日增兵凤翔东境，加派斥候往泾原方向。
张怀素看着这条情报，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李从曮怕了。
一个拥有六百匹战马的邻居，比一个只有步兵的邻居危险得多。
怕了就好。
怕了才会犯错。
张怀素把文书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泾州的黄昏。夕阳把城墙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六盘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黑影。
他想起了那个废弃村庄里的白骨。
大人环抱着孩子，两具骨架蜷在一起。
等我把这天下理顺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然后他关上窗，点上油灯，开始写信。
写给张式——让他准备入汴京的行装。
新皇登基，各地节度使都要派人去朝贺。
张怀素要派张式去。
不只是朝贺。
是去看看，新皇帝的朝廷里，有没有可以拉拢的人。
冯道。桑维翰。赵弘殷。
还有景延广。
张怀素写完信，吹干墨迹，把信折好。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窗外，泾州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水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