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彦超动了。
一千二百骑从营地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前排三百铁甲骑兵,后面跟着九百皮甲轻骑,马蹄踏碎了冻土,扬起的烟尘遮住了半边天。
他们没有往北冲旺荣。
直奔东面。
直奔葫芦河。
旺荣在北面看到了。
他娘的!他一拍大腿,往东跑了!
他想追,但张怀素的话在耳边响——你的任务是佯攻,把他往南赶。他要是不往南,你就咬住他的尾巴,别让他跑太快。
旺荣咬了咬牙,一夹马腹。
追!咬住他们!
八百骑从北面斜插过去,朝拓跋部的侧翼追去。
……
葫芦河南岸。
芦苇荡里,张怀素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几十匹马的声音。是上千匹。
地面在震动。脚底下的泥土在颤,芦苇杆子跟着晃,枯叶簌簌往下掉。
来了。张怀素站起身,往北看。
河对岸,烟尘滚滚。
拓跋部的骑兵像一条黑色的洪流,从营地方向涌过来,直冲葫芦河。前排的铁甲骑兵已经到了河边,马蹄踏进浅水里,溅起白花花的水花。
张怀素的心沉了一下。
他猜到拓跋彦超可能往东冲,但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他把所有能打的人都带出来了。
一千二百骑。
冲步兵。
在草原上。
传令。张怀素的声音很稳,前排长枪兵出芦苇荡,列阵。第二排弓弩手,准备。周大牛——
他顿了一下。
等我号令。
……
武卫军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在河岸上列阵。
说是列阵,其实乱得很。
这些人大部分没打过骑兵。他们练过枪阵,但练的时候对面是稻草人,不是一千多匹嘶鸣的战马。
前排的枪兵把枪尾插进泥地里,枪尖斜朝上。手在抖。
第二排的弓弩手搭箭上弦,有人的箭搭反了,被旁边的人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换过来。
一个年轻牙兵看着河对岸越来越近的骑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的老兵一把揪住他的甲领,把他拽起来。
站直了。老兵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咬着牙,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年轻牙兵咬住嘴唇,站住了。
张怀素骑在马上,在阵后来回走。
他没有喊什么弟兄们为了大帅之类的话。没用。这些人不是为他卖命的,是为了吃饱饭才当的兵。
他只说了一句。
挡住了,回泾州吃肉。挡不住——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
……
拓跋彦超的骑兵冲进了河里。
水不深,到马腿。但河底是碎石和淤泥,马蹄踩上去打滑,速度降了下来。
这是张怀素选这个位置的原因。
河道拐弯处,水面最宽,河底最烂。骑兵过河的时候速度会降到最低,冲击力大打折扣。
放箭!
弓弩手齐射。
箭矢密密麻麻地落在河面上。
水花四溅,惨叫声起。
前排的铁甲骑兵挨了箭,大部分被铁甲弹开,叮叮当当响。但马没有铁甲——有几匹马中了箭,嘶鸣着栽倒在河里,把骑手甩了出去。
穿着铁甲的骑手摔进水里,河底淤泥又滑又软,铠甲沉重,挣扎着爬不起来,后面的马蹄踏过去,人就不动了。
但更多的骑兵冲过来了。
铁甲骑兵顶着箭雨,硬生生趟过了河。
马蹄踏上南岸的泥地,溅起一片泥水。
矟——
拓跋彦超的吼声从河面上传过来。
三百铁甲骑兵放平了矟,朝武卫军的枪阵冲过来。
马速不快——刚过河,还没提起来。但一千多斤的战马加上铁甲骑兵的重量,就算是小跑,撞上去也够要命。
前排枪兵的脸白了。
有人想跑。
谁他妈敢跑!
一个都头拔刀站在阵后,刀尖朝着自己人。
跑一个,老子砍一个!
没人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来不及了。
铁甲骑兵撞上了枪阵。
砰——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骨头断裂、木杆折断、人被撞飞的声音,混在一起,闷沉沉的,像一袋沙子砸在地上。
前排枪兵被撞得七零八落。有人的枪刺进了马胸,但枪杆断了,人被马尸压在下面。有人被战马撞飞出去三四步远,落地的时候铠甲都变了形。
但枪阵没有散。
第二排顶上来了。
第三排也顶上来了。
武卫军的枪兵像一堵墙——不是铁墙,是肉墙。被撞碎了一块,后面的人就填上去。填上去的人也被撞碎,再后面的人再填。
拓跋部的铁甲骑兵冲进了枪阵,速度降下来了。
骑兵一旦停下来,就不是骑兵了。
是靶子。
武卫军的步兵围上来,长枪从四面八方捅过去。铁甲骑兵的甲厚,枪尖捅不透,但马没有全甲——枪尖扎进马腿、马腹,战马嘶鸣着倒下,骑手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几杆枪钉在泥里。
混战。
彻底的混战。
到处都是人,分不清敌我。铠甲碰撞的哗啦声、刀砍在铁甲上的叮当声、惨叫声、马嘶声、骂声,搅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
张怀素骑在马上,在阵后看着。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急。
武卫军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后面还有九百皮甲轻骑正在过河。等他们全过来,武卫军撑不住。
周大牛!
干沟里,周大牛听到了号角声。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翻身上马。
弟兄们,跟我走。
三百骑从干沟里冲出来,绕过芦苇荡,直扑正在渡河的拓跋轻骑侧翼。
拓跋部的轻骑正在过河,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阵型散得不成样子。
周大牛的三百骑撞进去,像一把刀插进豆腐里。
周大牛一枪刺翻一个拓跋骑兵,枪尖从皮甲后背透出来,带着一蓬血雾。他抽枪,拨马,又刺第二个。动作不花哨,但快,准,狠。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骑术参差不齐,有人在马背上东倒西歪,但手里的刀砍下去不含糊。
河里乱成了一锅粥。
拓跋部的轻骑被截成两段——过了河的回不来,没过河的过不去。
……
拓跋彦超在南岸看到了。
他的脸铁青。
三百铁甲骑兵冲进了武卫军的枪阵,杀了不少人,但也被缠住了。后面的轻骑被截断,过不了河。
他被困在南岸了。
身边只剩两百多铁甲骑兵和三百多过了河的轻骑。
大首领!北面野利旺荣追上来了!
拓跋彦超回头看。
北岸,旺荣的八百骑已经冲到了河边,正在渡河。
南面是武卫军。北面是旺荣。东面是那三百骑兵。
西面——
号角声。
从西面传来的号角声。
低沉、悠长,不是党项人的牛角号,是中原军队的铜角。
拓跋彦超猛地转头。
西面的矮丘后面,一面旗帜升了起来。
金漆鱼鳞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庞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