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六盘山,这是张怀素第二次走这条路。
上次带四百人,这次带三千。路还是那条路,但感觉完全不一样。四百人走山道像条蛇,三千人走山道像条臃肿的虫子,前面的人已经翻过山脊了,后面的人还在山脚下骂娘。
武卫军不是牙兵精锐,大部分人没翻过六盘山。
山道窄,两匹马并排都挤,驮粮的骡马走到陡坡就不肯动,牙兵在后面推,骡子在前面踢,一个不留神蹄子踹在牙兵胸口上,那牙兵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他娘的,这畜生比拓跋人还狠!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笑声没持续多久。山路越来越陡,风越来越冷,笑不出来了。
……
庞德不在大队里。
他带着一百二十六人——亲卫都九十八人加二十八名精选牙兵——天没亮就从南路出发了。南路绕远,但地势平,适合骑兵快速行军。他们要在大队到达葫芦河之前,绕到拓跋部西面,堵住退路。
飞熊军走在最前面。
金漆鱼鳞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马蹄踏在冻硬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后面跟着西凉铁骑和陷阵营,再后面是那二十八名牙兵。
李虎骑在队伍前列,回头扫了一眼最后面的牙兵。那些人骑术参差不齐,有几个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庞德骑在队伍中间,矟横在马鞍上。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西边的地平线,像在找什么东西。
庞都押。李虎放慢马速,等他跟上来,后面那些牙兵的骑术……
知道。
到了地方,让他们下马步战?
看情况。
李虎不再问了。跟庞德说话就是这样,三个字能解决的事,他绝不用第四个字。
……
第三天傍晚,大队翻过六盘山,在山西麓扎营。
张怀素站在一块高地上,往西看。
草原在夕阳下铺开,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远处有几缕炊烟,不知道是野利部的还是拓跋部的。
大帅!
一个斥候从西边策马跑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野利旺荣的人到了,在前面十里处扎营,约八百骑。他派人来问,什么时候碰头。
今晚。张怀素说,让他来我营里。
……
入夜,野利旺荣来了。
他还是骑那匹灰白矮马,身后跟了十几个党项骑兵。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牙兵手里一塞,大步往里走。
牙兵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缰绳,又看看那匹矮马。矮马歪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这马脾气跟主人一样。牙兵嘀咕了一句,把马牵到一边。
野利旺荣走进大帐,一眼看到张怀素坐在案后,正对着舆图吃干饼。
张大帅!他拍了拍胸口,咧嘴一笑,脸上那道疤又弯起来了,我等你半个月了!
张怀素放下干饼,站起来。
旺荣,坐。
野利旺荣大马金刀往胡床上一坐,四下看了看帐里的陈设——一张案、一幅舆图、两盏油灯、一堆干粮。
你们汉人打仗,就住这个?
不然住什么?
我们住帐篷,里面铺羊皮,暖和。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皮袍,你这帐篷四面漏风,冻死人。
张怀素没接这个话,直接指着舆图。
说正事。拓跋彦超现在在哪?
野利旺荣收了笑,凑过来看舆图。他不认字,但认地形。手指点在葫芦河北岸一个位置。
这里。他的大营在葫芦河北岸,靠着一片矮丘。牛羊圈在河边,帐篷在丘后面。
兵力?
我派人探过了。旺荣伸出三根手指,能打的,不到一千五。但他有三百多副铁甲,比我爹的还多。
张怀素眯了眯眼。三百副铁甲,在党项部落里算多的了。
他知道我们来了吗?
旺荣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绕了路,没经过他的地盘。但——他顿了顿,最多再有两三天,他的斥候就该发现了。草原上藏不住三千人。
两三天够了。
张怀素在舆图上画了三条线。
你从北面压过去,八百骑,摆开阵势,声势要大。让拓跋彦超以为你是主力。
旺荣点头。
我带大队从东面沿葫芦河南岸推进,在这里——他点了一个位置,河道拐弯处设伏。拓跋部被你从北面赶过来,要么往南渡河,要么往西跑。
往南渡河就撞上你。旺荣龇牙一笑。
对。往西跑——张怀素的手指划到舆图西边,庞令已经带人绕过去了。他在西面堵着。
旺荣愣了一下:庞令?他什么时候走的?
比我早一天。
旺荣拍了一下大腿:好!三面围,就留北面一个口子——北面是我,他往北跑也是送死!
他站起来,在帐里转了一圈,越想越兴奋。
张大帅,打完拓跋部,他的牧场归谁?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你爹的。
旺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帐外的牙兵都回头看。
我就知道!他拍着胸口,我跟我爹说了,张大帅是个爽快人!
张怀素没笑。
牧场归你爹,但战马归我。拓跋部的马,一匹都不能少。
旺荣的笑收了一半。
……多少匹?
拓跋部有多少战马?
旺荣想了想:少说六七百匹。
六七百匹,我全要。
旺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张怀素一会儿,最后龇牙一笑。
行。反正拓跋部的牧场够大,有了牧场还怕没马?
张怀素这才笑了一下。
后天动手。你回去准备。
旺荣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头。
张大帅,你那个庞令,到时候别把拓跋彦超杀了。
为什么?
我要亲手跟他打一场。旺荣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这一刀,是他手下人砍的。我得还回去。
说完他掀帘子走了,大步流星,皮靴踩在冻硬的草地上咔咔响。
……
帐里安静下来。
张怀素坐回案后,看着舆图上那三条线。
北面旺荣,东面自己,西面庞德。三面合围,留南面葫芦河当天然屏障。拓跋部一千五百人,被三千八百人围在中间。
兵力够了。地形够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
拓跋彦超能在草原上立足这么多年,不会是个蠢人。被三面围住,他未必会按照预想的方向跑。
万一他不跑呢?
万一他集中兵力,朝一个方向猛冲呢?
张怀素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如果拓跋彦超选择集中突围,最可能的方向是北面——因为旺荣的八百骑看起来最弱。
但旺荣是党项人,在草原上打骑兵,他不比拓跋彦超差。
如果往东冲呢?武卫军大部分是步兵,在草原上挡骑兵……
他攥了一下拳头。
怕什么。
这一仗不只是打拓跋部。这是武卫军的第一场真正的仗。打赢了,这支军队才算活过来。打输了——
没有打输。
张怀素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处是武卫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像撒在草原上的火种。更远处,隐约能看到野利旺荣营地的火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舆图。
然后叫来传令兵。
去,给周大牛传令。让他挑三百个骑术最好的,明天一早单独编队。马不够的,从驮马里匀。
传令兵跑了。
张怀素又坐回案后,拿起那块啃了一半的干饼,继续啃。
干饼硬得像石头,嚼起来满嘴碎渣。
但他吃得很认真。
后天就要打仗了。得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