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野利遇乞亲自送到营地外。
一千六百头羊、一百六十头牛,再加上一百匹马,浩浩荡荡排在草原上,绵延出去半里地。牙兵们赶着牲口,嘴角压都压不住。
野利旺荣骑着他那匹灰白矮马,跟在队伍旁边,说是送一程。
实际上他凑到庞德旁边,盯着那杆丈八长矟看了半天。
你这杆矟,到底多沉?
没称过。
借我使使?
不借。
野利旺荣嘿嘿一笑,也不恼,拍了拍马脖子跟着走。
走了大约五里地,他勒住马。
行了,再送就出我家地盘了。他冲张怀素喊了一嗓子,张大帅,拓跋部的事,我等着你!
张怀素回头抱拳:入秋之前,必有回音。
野利旺荣咧嘴一笑,脸上那道疤跟着弯起来。他猛地一夹马腹,矮马撒开蹄子往回跑,跑出去几十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庞令!下次来,跟我比骑马!
庞德没回头。
但张怀素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
翻六盘山,比来时慢了一倍。
牛羊走不快,尤其是上坡的时候,羊群挤在山道上咩咩叫,死活不肯走。牙兵们在后面赶,赶急了羊就往山坡上窜,满山遍野地追。
年轻牙兵追了半天,气喘吁吁地把一头跑散的羊扛回来,往地上一扔:他娘的,比打仗还累。
老兵蹲在路边啃干饼,斜眼看他:你打过几次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打仗是拿命换功劳,赶羊是拿汗换肉吃。都是卖力气。老兵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走吧,别磨蹭了。早到泾州早吃肉。
年轻牙兵眼睛亮了:头儿,这些羊到了泾州,咱们能吃几顿?
老兵算了算:一千六百头……全军一万八千人……省着吃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天天吃羊肉?
天天吃?你当你是节度使?十天能吃一顿就烧高香了。
年轻牙兵嘿嘿笑了,扛起那头羊继续走。
……
庞德骑在最前面开路,不时回头扫一眼绵延的牛羊队伍。
翻过山脊的时候,他放慢马速,等张怀素跟上来。
主公。
野利遇乞答应得太痛快了。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庞德低声说:一百匹战马换我们出兵打拓跋部。打下来的牧场、牛羊、人口,都是他的。我们只拿一百匹马。
你觉得亏了?
他赚大了。
张怀素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令明,我要的不是牧场。
庞德看他。
我要的是练兵的机会。张怀素压低声音,泾原的兵,除了你带的那些,大部分没打过硬仗。拓跋部不算强,正好拿来练手。打完这一仗,武卫军才算真正能用。
庞德想了想。
还有,张怀素说,党项人的人情,比牧场值钱。
庞德点了点头。
他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他信张怀素。
……
第七天,泾州。
张式站在城头,远远看到西边烟尘滚滚。
他脸色一变。
关城门!上城墙!弓弩手就位!
城头上一阵鸡飞狗跳,守城的武卫军手忙脚乱地搬石头、架弩车。张式攥着城垛,眯着眼往远处看,心里把能骂的祖宗都骂了一遍——主公带四百人出去换盐,这才七天,谁来打泾州了?
烟尘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清了。
不是骑兵。
是牛。
是羊。
黑压压的牛群、白花花的羊群,从官道上涌过来,蹄声隆隆,像闷雷从地底滚上来。牛羊中间夹着骑马的牙兵,最前面一杆大旗,上书一个字。
张式愣了半天。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城垛上,两条腿直打哆嗦。
他娘的……
这是张式当了二十年掌书记以来,第一次说粗话。
旁边的守城兵面面相觑。
张式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扶着城垛往下喊:开城门!开城门!
……
牛羊从城门涌入,蹄声如雷。
满城百姓都出来看。泾州城多少年没见过这阵仗了——上千头牛羊从西门进来,沿着主街往军营方向走,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牛粪羊粪一路撒,臭气熏天,但没人捂鼻子。
孩子们追着羊跑,妇人们站在门口指指点点。
一个拄拐的老头站在街边,看着牛群从面前经过,眼眶红了。他家的牛三年前被乱兵抢走了,从那以后再没见过这么多牛。
这是……大帅换回来的?他拉住旁边一个牙兵问。
牙兵咧嘴一笑:大帅亲自去党项人那儿谈的,拿盐换的!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过身,朝着牛群远去的方向,深深弯下腰。
……
张式拿着算盘迎上来。
他跟在张怀素马旁边,一边走一边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一千六百头羊,按每头出肉五十斤算,八万斤……一百六十头牛,每头三百斤,四万八千斤……加起来十二万八千斤……
他算着算着,拨算盘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十二万八千斤肉。够全军吃两个多月。
军粮的窟窿,堵上了。
张怀素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算了。今晚全军吃肉。
张式一愣:全军?一万八千人?那得杀多少——
一百头羊。
张式心疼得脸都皱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但看了看张怀素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主公,能不能……杀九十头?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一百头。
张式叹了口气,抱着算盘走了。
……
入夜,泾州军营。
一百头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肉香顺着风飘出去,半个泾州城都闻得到。
牙兵们围着火堆,端着碗排队。羊汤里飘着油花,热气腾腾,碗沿烫手,但没人舍得放下。
有人大口啃羊腿,油顺着下巴往下淌,也不擦。有人把骨头上的肉丝剔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嗦了出来。有人喝完一碗汤,舔干净碗底,又去排队盛第二碗。
营地里全是笑声、骂声、嚼东西的声音。
那个从六盘山就跟着的老兵,端着碗羊汤,蹲在墙根下。
他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旁边年轻牙兵凑过来:头儿,你哭了?
老兵抹了一把脸:放屁。油烟熏的。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龇牙。
年轻牙兵没再问,蹲到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墙根,一口一口喝汤。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
庞德没去吃羊肉。
他站在营门口,丈八长矟拄在地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张怀素端了一碗羊汤过来。
令明,喝一口。
庞德接过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
咸了。
张怀素笑了。
两个人站在营门口,谁也没说话。远处是满营的篝火和笑声,近处是虫鸣和偶尔的马嘶。
张式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很轻。
主公。
张怀素没回头:
张式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汴京来信了。石敬瑭病重,太医说……怕是撑不过今年。
张怀素端着碗,看着满营的篝火。
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
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庞德看了他一眼。
他认得这个动作。
主公在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