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上的长生殿印记,李玄看了很久。
门没有锁。
两扇门缝里却伸出很多细小灰线,像一把把钩子,勾着河底那些寿元残片。赵三的残影刚亮起来一点,就有灰线往他身上缠。
李玄一刀砍过去。
灰线断了两根。
更多的又钻出来。
“别砍。”
那道苍老声音又响起。
李玄握刀的手没松。
“你是谁?”
“推门。”
“先说你是谁。”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青铜门缓缓开了一道缝。
里面没有殿,也没有宝物,只有一间很小的石室。石室中央坐着个老人,背对着门。老人穿着大衍仙宗掌教的黑金袍,袍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后背插着一根灰色长钉。
钉子一直穿到石座里。
李玄没有立刻进去。
寿元瞳扫过去。
老人头顶没有正常寿元。
只有一行淡得快散掉的字。
“残念,余三次言。”
掌教。
真的是掌教。
可比主殿里那个掌教老太多了。头发全白,肩膀佝偻,手指枯得像树根。李玄以前见过掌教几面,那人看着五十多岁,气息深得摸不透。
眼前这个,像随时会散。
“你是顾玄霄?”李玄问。
老人没有回头。
“曾经是。”
“现在呢?”
“现在是一点不敢死干净的东西。”
他说得很平静。
李玄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白骨使者说你是上一轮司命候选。”
“它没说错。”
“你建大衍仙宗,是为了找新的候选?”
老人沉默。
河水从门外缓慢流过,灰线不断碰撞门槛。
很久,老人抬起手。
他手里攥着半块玉牌。
大衍仙宗掌教令。
“起初不是。”
“后来是了。”
李玄冷笑了一声。
“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掌教残念抬头,侧脸被河水映得很灰。
“我那时寿元快尽了。修为卡在元婴后期,再往前一步就能续命。长生殿的人来找我,说给我一条路。”
“司命候选?”
“他们没一开始说这个。”
“那说什么?”
“说大衍仙宗护山阵有缺,东荒寿河有异,让我接一份传承,替东荒看门。”
老人声音发干。
“我信了半句。”
“还有半句呢?”
“我知道有问题。”
李玄看着他。
掌教残念没有躲,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
“可我怕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
李玄却听清了。
“我收下古印,寿元瞳开了。我先看见自己的命,原本只剩三年,后来变成三百年。我以为自己赢了。”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宗门弟子的命,一条条被记进阵里。”
掌教残念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想停。”
“停不下来。”
“长生殿让我记录,记录一次给我十年寿元。我不写,他们就从大衍仙宗里挑人。外门、杂役、山下城镇,谁的寿纹合适,谁就被拖进来。”
李玄胸口发闷。
他想起药园那些杂役。
有些人几年都升不了外门,老老实实种药、挑水,以为只要不惹事就能活下去。可在掌教眼里,在长生殿眼里,可能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串能不能用的数字。
“所以你写了。”
“写了。”
掌教残念闭上眼。
“我写得越多,活得越久。后来我不敢看那些名字,就让阵法替我筛。”
“再后来,我建立大衍仙宗。”
“把药园、外门、内门、真传全立起来。给自己找了个好听的说法,叫宗门传承,叫优中选优。”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其实就是怕长生殿从外面乱抓人。把人放在眼皮底下,我至少能挑出几个……能活久一点的。”
李玄没说话。
这话听着像有点良心。
可再怎么说,掌教还是筛了人,还是把候选往寿河里送。许岳、那些司命残魂,还有他自己。
“你后来为什么没归位?”李玄问。
掌教残念的目光落到后背那根灰钉上。
“我输了。”
“验收时,我不肯再记账。”
“他们抽走了我大半残念,炼成了外面那个验收官残躯。留下的这一点,被钉在门里,替他们看守长生殿的记录。”
“那大衍仙宗里的掌教是谁?”
“我留在外面的躯壳。”
李玄皱眉。
“他知道这些?”
“知道一部分。”
“他还活着?”
“活着。”
掌教残念停了一下。
“但他和我不一样。他怕死的那部分,比我更多。”
李玄心里一沉。
囚笼里传出的掌教声音,护山阵外不明势力围山,顾长风寿纹上的妖火。现在全串起来了。
外面的掌教不一定站在长生殿那边。
可也绝不是能完全信的人。
“你找我来做什么?”李玄问。
“不是我找你。”
“门感应到古印,把你拉来了。”
“那你为什么留下线索?”
“因为我不甘心。”
掌教残念看着李玄。
“我没能毁掉寿河,只毁了一点记录。后来那位司命者毁了第八城闸门,我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别让一个人替所有人记命。”
李玄皱眉。
“说清楚。”
掌教残念抬起手,掌心浮出一团很淡的金光。
金光里是大衍仙宗护山阵的阵纹,和逆命盘上的七城纹路有点像,却更简单。许多细小寿音从四面八方汇进来,最后没有进某个人身体,而是停在阵纹外。
“司命古印的根,不是夺寿。”
“是听寿。”
“每个人的寿元本该只由自己看见。长生殿把寿纹藏起来,再逼司命者记录,最后拿一人控制所有人。”
李玄盯着那团金光。
“那要怎么破?”
“让他们自己说。”
“谁?”
“所有被记过寿纹的人。”
掌教残念声音越来越轻。
“不是把寿元交给你,也不是让你替他们选。是让他们自愿把寿音接起来,告诉阵网:不供,不记,不认。”
“众生寿音……能顶替司命?”
“能。”
“但得有人开口,得有人承第一下反噬。”
李玄脸色不太好看。
“还是我。”
“你是总钥。”
“听着跟归位没区别。”
“有区别。”
掌教残念第一次露出一点急切。
“归位是你替他们做主。众生寿音是他们自己把命拿回去,你只负责开门。”
李玄沉默下来。
拒命契时,七城修士的寿音确实把巨眼顶回去一点。只是阵法没成,因为他们各自的线还是散的。
缺的不是人。
是能把所有寿音接成一处的法。
掌教残念掌心那团金光飘过来。
“这是大衍秘法最后一段。”
“我没资格用了。”
李玄没有马上接。
“为什么给我?”
“不给你,给谁?”
“顾长风。”
“他不是司命古印选的人。”
“苏清月。”
“她是执剑人后裔,不是开门的人。”
“白璃。”
“妖皇血能烧监察线,不能接众生寿音。”
掌教残念看着他。
“你不想接,也可以不接。”
“但三日一到,寿河会开。外头那些人,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李玄心里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到最后还会逼人。
可他说的也没错。
李玄伸出手。
金光落进掌心。
没有功法口诀灌进来,只是一段很短的阵纹。七个缺口,外面围着一圈空白。空白的位置没有线,像是在等别人自己按上去。
寿元瞳里多出一行淡字。
“听命。”
李玄一看就懂了一点。
不是命令。
是听。
他把金光握住,胸口古印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烫,反而安静下来。
掌教残念的身体开始变淡。
后背那根灰钉还钉着,他的手却已经透出石座。
“等一下。”李玄开口,“第八城到底在哪?”
“北域。”
“我知道北域。具体在哪?”
掌教残念看向门外的灰白河水。
“寿河真正的门,不在七城。”
“第八城只是封口。”
“真正的门,在北域妖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