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在最后清醒的时候,看一次真正的天空。”
许岳说完,声音便停了。
李玄双手压着那团骨针,手臂上的血一滴滴往下落。
“先别死。”他说。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许岳喘了两口气。
“现在这副身子,是他们拼起来的。”
“谁拼的?”
“长生殿。”
骨针还在灰光里乱撞,尖声一阵接一阵。
李玄眼前仍是黑的,只能凭声音判断方位。
“把你知道的说完。”
“你们参加的百宗会,不是传承会。”
许岳的声音有些抖,却比刚才清楚。
“第一轮,是筛人。会武台、寿灯殿、那些战碑,都是筛选用的。”
“筛选什么?”
“适配者。”
李玄手指用力。
一根骨针被他硬生生压弯。
“天命榜也是?”
“天命榜是其中一件。”
许岳笑了一下,笑声很干。
“他们在各个地方放了很多东西。气运榜、寿灯、战碑,名字不一样,用法差不多。”
“把人的寿元记下来。”
“把机缘也记下来。”
“再把这些记录送回长生殿。”
李玄想起会武阵里的那些线。
每次出手,每次受伤,寿音都会被阵法收走。
不是为了判胜负。
是为了记录。
“记录之后呢?”他问。
“做坐标。”
许岳说。
“长生殿不会随便降临。他们要先知道哪里有适合的寿纹,哪里能撑住司命印,哪里有足够多的寿元。”
“所以我们进古战场,就等于在给他们指路。”
“对。”
许岳停了一会儿。
“你们每个人的身份玉牌上,都有一段寿元线。只要玉牌亮过,线就会留在阵网里。”
李玄的胸口一沉。
他的真传令也亮过。
司命古印,更是直接被战碑判成候选。
“古战场才是正式验收?”李玄问。
“百宗会只是第一轮。”
许岳的呼吸越来越急。
“进了古战场,他们才会真正看你们的寿纹。谁能活,谁能撑,谁能让古印响应,都会被记下来。”
“然后把人带走?”
“有的带走,有的就地抽干。”
骨针中的白色神念忽然撞了一下。
李玄双臂一麻,差点松手。
苏清月立刻扶住他。
“还能压住?”
“能。”
“别说谎。”
“我没说谎。”
李玄咬牙,把古印的灰光再次压紧。
许岳听见两人的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剑纹也在名单上。”
苏清月的手指立刻收紧。
“什么名单?”
“司命血脉。”
许岳说。
“长生殿找了很多年。有人天生带剑纹,有人身上有骨,有人能听见寿音。你们以为是天赋,其实都是他们留下的标记。”
“你呢?”李玄问。
“我不是天生的。”
许岳沉默了很久。
“我主动找过他们。”
李玄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进大衍仙宗之前。”
“你那时只是炼气九层?”
“连九层都没有。”
许岳苦笑。
“我灵根差,修炼慢,被人打,被人抢。那时候我连一株下品灵药都护不住。”
“他们找到了你?”
“是我找到了他们。”
许岳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黑石关外捡到一块白骨片。上面有一道声音,问我要不要筑基。”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换了什么?”
“寿元。”
许岳咳嗽几声。
“他们给我一缕力量,让我在三个月内冲到筑基。代价是替他们做事,替他们找适配者,替他们把阵线接到宗门和城池。”
“你答应得很痛快。”
“那时候我觉得,先筑基再说。”
“后来呢?”
“筑基之后,我才知道那东西不是借给我的。”
许岳的声音发涩。
“它在我体内扎根。我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用力,都在给它喂寿元。”
“我想拔出来,已经晚了。”
李玄想起黑石关里那本账册。
许岳不是突然叛逃。
他是从一开始就被长生殿盯上。
只是那时候,他自己走了过去。
“寿河城的人,是你引来的?”李玄问。
“不是。”
许岳立刻道。
“我只接了阵线,没有下令动城。”
“可他们借你的身体抽了城里人的寿元。”
“我知道。”
许岳的声音发颤。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试过断线。每断一条,就会有更多人死。”
“所以你一直在跑?”
“我想把阵线带到自己身上。”
“你成功了吗?”
“没有。”
许岳低头看着自己的残躯。
“他们把我做成了坐标。”
骨针中的神念忽然发出一声尖响。
李玄感觉古印一热,那团白色神念开始脱离骨针,朝他掌心钻来。
“它要跑了。”苏清月喊。
“压住。”
“压不住!”
“那就斩。”
苏清月拔剑。
寒气贴着李玄手臂掠过,将几根骨针冻住。
李玄趁机收紧灰光。
那团神念被压回许岳身前,露出一个模糊的白骨面孔。
“承载者,继续验收。”
声音没有情绪。
许岳忽然抬头。
“滚。”
白骨神念转向他。
“你已经没有选择。”
“我有。”
许岳抬起右手,抓住自己胸口那三条寿纹。
第一条,是他的。
第二条,连着长生殿。
第三条,连着司命古印和七城阵心。
他的手指直接扣进血肉。
“许岳,你要做什么?”李玄问。
“还给我。”
他猛地一扯。
三条寿纹同时绷紧。
城里的倒流寿灯剧烈晃动。
许岳的寿元数字开始往下掉。
一天。
半天。
三个时辰。
白骨神念发出尖啸,骨针全部朝李玄冲来。
苏清月挡在前面,一剑把骨针扫开。
“许岳!”
“我没事。”
“你寿元归零了!”
李玄终于看见一点模糊的光。
许岳胸口那串数字只剩最后一格。
白骨神念被他硬生生扯出大半,黑线断裂,散到空气里。
七城阵网的寿音一下松开。
远处那些正在掉寿元的人,数字终于停住。
许岳的身体也跟着往后倒。
李玄伸手接住他。
他的眼睛终于恢复了些,能看见许岳干瘦的脸。
“还看得清吗?”许岳问。
“看得见。”
“那就好。”
许岳转过头,看向城门上方。
天空被古战场的灰雾遮着,只能看见一小块暗色。
他的寿元归零。
身体一点点变轻。
“真正的司命……”他喘着气,“不该替众生决定谁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