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那句“滚下山”落下来,药园里连翻土的声音都没了。
李玄肩上的扁担压得更沉。
他看着七号药圃里的赤阳草,没马上开口。
这东西他认得。
药园里的《常见灵药图册》上写过,赤阳草,二阶下品,三年生叶,五年成株,十年才有机会结籽。内门炼丹房炼制赤阳丹时,主药就是它。
一枚赤阳丹能卖多少,李玄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种药不是他们杂役赔得起的。把他卖了都不够。
周成双手背在身后,脸沉着。
“哑巴了?”
“弟子……我想先看看。”
李玄把扁担放到一边,走进药圃。
泥地有点湿,鞋尖踩下去,陷了半寸。他蹲下来,先摸了摸赤阳草叶片。
叶子发凉。
不对。
赤阳草本该带点温热,哪怕天阴,摸上去也不至于像泡过冷水。李玄把卷边的叶片翻过来,叶脉发暗,边缘还泛着一点灰黑色。
他又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捻开。
土是湿的,不算太湿。
灵泉刚浇过,里面也有灵气。他闭着眼按图册里教的办法感应了一下,药圃附近的灵气不算浓,但比周围几块普通药田还好一点。
没有缺水。
没有缺灵气。
根部也没被虫啃。
那这草怎么会成这样?
李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敢乱碰根部,赤阳草根须脆,要是弄坏一根,周成正好把账全记在他头上。
赵虎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看出什么没有?”
李玄没理他。
赵虎哼了一声:“周管事,这小子平时就笨手笨脚。让他照看二阶灵药,能照看出什么来?要我说,直接把他赶出去得了,省得拖到三天后。”
周成瞥了赵虎一眼。
“你很急?”
赵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低头。
“弟子是替管事着急。这赤阳草眼看就不行了,内门那边还等着用药……”
“闭嘴。”
周成语气不重,赵虎却立刻不说话了。
李玄心里有点发冷。
赵虎平时在杂役里横得很,可周成一瞪眼,他连屁都不敢放。这两人要说没关系,谁信。
可周成刚才那句“你很急”,又像是在敲打赵虎。
他们到底在演什么?
李玄没空想太多。
他盯着赤阳草看了半天,额头慢慢冒出汗。
三天。
按这草现在的样子,别说三天,今天夜里能不能撑过去都难说。
“周管事。”李玄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弟子想问一句,这株赤阳草之前是谁照看的?”
赵虎脸色一变。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玄看向周成。
周成面无表情:“前些日子是赵虎,昨日开始交到你手里。”
昨日。
李玄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他接手时,赤阳草叶尖只是有些泛黄,根本没到现在这种程度。一天不到,直接萎成了这样。
“赵虎照看时,可有用过别的药液,或者换过土?”
“你什么意思?”赵虎上前一步,眼神凶起来,“老子照看了半个月,一点事没有。到你手里就快死了,你还想把脏水泼我头上?”
“我只是问问。”
“问个屁。”赵虎抬手就要推他。
李玄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
周成冷冷道:“赵虎。”
赵虎手停在半空,咬了咬牙,收回去。
“管事,这小子就是不服管。”
“他不服不服,轮得到你说?”周成扫了眼李玄,“你也别在这儿攀咬别人。赤阳草交到你手上,就是你的事。”
李玄垂下眼。
“是。”
“我给你三天。”周成伸出三根手指,“救活了,杂役考核给你记一笔功。救不活,药园留不下你,大衍仙宗也留不下你。”
旁边有人吸了口冷气。
考核加分。
听着是好事,可李玄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连续两次考核垫底,七日后的第三次考核,对他来说就是一道门槛。过了,留在山上;过不了,废去修为,滚回山下。
周成现在给他一笔功,是拿根骨头吊着他。
赤阳草救不活,他还是要滚。
救活了,周成或许还能找别的由头。
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李玄捏了捏发僵的手指,低声道:“弟子接下了。”
周成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赵虎跟了两步,又回头看李玄一眼。那眼神不对,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埋进土里的人。
“好好伺候着。”赵虎咧了咧嘴,“这可是你的前程。”
人散得很快。
药园重新响起浇水、翻土的声音。只是没人愿意靠近七号药圃。谁都不傻,周成拿这事压李玄,万一沾上点边,搞不好就被一起拖下水。
李玄蹲回原处。
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小药铲,沿着赤阳草周围一点点拨土。
动作很慢。
根须附近的土色比外面深些,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味,也不是普通的潮气。李玄把土放到鼻子前闻了闻,鼻腔里有点发凉。
他又摸了摸叶背。
还是凉。
图册里没写过这种病症。
赤阳草喜阳,怕阴湿,受寒会卷叶。可药园这地方有聚灵阵,地底埋着温石,哪怕连下几天雨,根部也不会寒成这样。
除非……
有人动了手脚。
李玄的药铲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赵虎那几个人已经回去干活了。赵虎背对着他,正跟两个杂役说笑,手里转着一块碎灵石。
看上去很轻松。
李玄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没有证据。
就算找到了什么,赵虎一句不知道,周成一句误会,最后还是他倒霉。
“别往下挖了。”
身后有人小声说。
李玄回头,看见韩山河。
韩山河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脸却有点木讷。两人都是同一批进山的杂役,平时没什么来往,只是偶尔会在挑水时说两句。
他手里拎着一筐除掉的杂草,站得很远,声音压得低低的。
“再挖,真伤了根,周成能当场弄死你。”
李玄把药铲收起来。
“你知道什么?”
韩山河眼神往赵虎那边飘了一下。
“前几天,赤阳草一直是赵虎在看。”
“周成刚说过。”
“他没说全。”韩山河咽了口唾沫,“前天夜里,我去茅房,路过七号药圃,看到赵虎在这儿埋东西。”
李玄眼皮一跳。
“你看清了吗?”
“黑灯瞎火,没看清是什么。”韩山河搓了搓手,“我没敢靠近。他看见我了,第二天就把我分到最远那片药田。”
“这话你敢跟周管事说吗?”
韩山河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苦笑了一下。
“我娘还等着我每月寄钱回去。周成和赵虎是一伙的,我去说,明天可能就没了。”
李玄也没怪他。
换成自己,敢不敢?
他不知道。
大概也不敢。
他们这种人进了仙宗,听着像修仙,实际上还是给人干活。只不过以前伺候地主老爷,现在伺候修士。赵虎炼体四层,周成更是练气境,手指头一抬,就能把他们捏死。
韩山河把杂草筐放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
“你一天没吃东西吧?”
李玄愣了一下。
“你留着吧。”
“我还有。”韩山河把饼塞到他手里,“你别真饿倒了。三天……总得想办法。”
饼上沾了点汗。
李玄攥着它,没说谢,只是点了点头。
韩山河走开后,他坐在田埂上啃饼。饼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疼。他盯着那株赤阳草,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虎动过手。
可动了什么?
阴寒的东西?
药园里能让赤阳草变成这样的药材、矿粉,不少。但那些东西要么贵,要么难拿。赵虎一个杂役,哪来的本事弄到?
除非是周成给的。
李玄咽下最后一口饼,喉咙被刮得发疼。
不能等。
坐在这里等三天,只会等来一具死药和一条滚下山的命。
他得找东西试试。
可他手里只有半块碎灵石,买不起像样的药材。去丹房求药?人家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他正想着,赵虎忽然从旁边走了过来。
李玄抬头。
赵虎脸上的凶气没了,反倒带着点假笑。
“李玄,还在发愁?”
“有事?”
“脾气见长了。”赵虎也不生气,蹲下来,伸手扒拉了一下赤阳草边上的土,“这草受了寒,得用温阳的东西养。但光靠药园这些玩意儿,肯定没用。”
李玄没接话。
赵虎凑近一点,声音压低。
“后山寒潭那边,有一种阴泉泥。”
李玄皱眉:“阴泉泥?”
“对。那泥长在寒潭边上,听着阴,其实能锁住药根的水气。你再配点火属性药渣,说不定能把赤阳草吊回来。”
赵虎说得像模像样。
李玄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老子在药园干了两年,知道点东西不行?”赵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去不去随你。反正三天后滚下山的不是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赵虎又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寒潭那地方偏,最好天黑前去。晚了,路可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