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的雨,下起来没个完。
山谷里那间破庙改的临时住处,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楼望和坐在墙角,眼睛上蒙着块黑布,手里攥着一块冰飘花的玉髓来回摩挲。他看不见,但摸得着。玉髓里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里钻,钻到眼眶后头,又酸又胀,像有人拿针尖一下一下地挑他的神经。
“忍忍。”沈清鸢端着碗药过来,语气硬邦邦的,“九真说了,冰飘花玉髓性寒,温养瞳力就是这个反应。你要是嫌疼,我让他再去找点别的。”
“没嫌疼。”楼望和咧嘴笑了一下,嘴角干得起皮,“就是觉得亏得慌。以前这双眼睛看石头,一眼一个准。现在倒好,连你端的是药还是汤都分不清。”
“是毒药。喝了就死。”
“那你先喝一口。”
沈清鸢没理他,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喝。少废话。”
楼望和仰脖灌下去,苦得直咧嘴。他把碗搁地上,摸着墙根想站起来,膝盖撞在供桌角上,疼得嘶了一声。沈清鸢伸手扶他,被他摆手挡开:“我自己来。你越扶我越找不着北。”
“你找得着北吗你?”
“找不着也得找。总不能一辈子靠人扶。”
秦九真就是这时候从外头撞门进来的,浑身上下湿透了,左肩头缠着块破布,血水渗出来把布染得黑红。他身后跟着两个滇西本地玉商,其中一个背着个麻袋,往地上一撂,咣当一声,砸起一屋子灰。
“楼大哥!”秦九真喘着粗气,嗓子像砂纸磨铁,“黑石盟的邪玉傀儡追到山谷口了,我绕了三圈才甩掉。这麻袋里是冰飘花玉髓,我顺道从老坑矿里抠出来的,你赶紧用。”
楼望和看不见他伤势,但听他说话的气口就知道伤得不轻:“你肩膀怎么回事?”
“皮外伤。邪玉傀儡的爪子带毒,我拿火玉髓烫了一下,没事。”
“你拿火玉髓烫伤口?”沈清鸢眉毛都立起来了,“秦九真你是不是活腻了?火玉髓性燥,邪玉毒未清你就用火攻,毒火攻心怎么办?”
“那怎么办?让它烂着?”秦九真一屁股坐地上,扯开破布看了一眼伤口,又赶紧捂上,“行了行了,我自己心里有数。先说正事——我在回来的路上翻了三本老黄历,终于在一本民国手抄的《玉谱残卷》里找着三玉同修的法子了。”
楼望和把黑布摘了,两只眼睛灰蒙蒙的,瞳孔里没有焦点,但那股子急劲儿全写在脸上:“说。”
“透玉瞳温养需要三样东西——冰飘花玉髓通经脉,火玉髓活气血,然后再找一种叫‘月华玉’的中和之物。火冰交攻,月华居中调和,瞳力才能破而后立。古籍上说,透玉瞳进化到破虚玉瞳,得先瞎一回,再睁眼。”
“我这不已经瞎了?”
“你这叫半瞎。破虚之前,得彻底瞎透。”
楼望和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反正现在也看不见,彻底瞎了也不亏什么。月华玉哪儿找?”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地上,手指头点在滇西和缅北交界的一个红圈上:“这儿。当地人叫‘月亮崖’。据说崖上有种玉,只在月圆之夜发光,平时跟普通石头没两样。但我找人打听了,月亮崖现在是黑石盟的地盘,夜沧澜派了一个堂主在那儿守着,少说三四十号人,都带着邪玉家伙。”
沈清鸢把药碗收起来,蹲在地图旁边看了会儿:“我去。”
“你去什么你去。”楼望和摸到地图边,手指头沿着秦九真画的路线摸了一遍,“月亮崖我去。透玉瞳是我自己的事。”
“你拿什么去?你现在连路都看不见。”
“这不有你吗?”楼望和冲她那个方向笑了笑,虽然眼睛没焦点,但笑得还挺欠揍,“你负责看路,我负责看玉。咱俩配合,天衣无缝。”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当夜,三人冒雨出发。秦九真留在山谷里养伤,顺带看家。临走前他把自己的火玉髓分了一半塞给楼望和:“省着点用。这东西抠一块少一块,别泡茶喝了。”
“我泡茶也是泡你。”
“滚。”
雨夜山路,泥泞得跟踩在猪油上似的。沈清鸢走在前面,一手拄着根树枝探路,一手拽着楼望和。楼望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差点滑进路边的沟里,全靠沈清鸢拽回来。
“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我要是能看着,还用你拽?”
“那你走我后面。”
“走你后面我看得见你后脑勺啊?”
沈清鸢气得拿树枝抽了他腿一下:“少贫。到了月亮崖底下,你老实待着,我先上去摸情况。”
“行行行,听你的。”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两人摸到月亮崖底下,找了个岩洞窝着。沈清鸢探头出去望了望,崖壁上拉着铁丝网,两个暗哨,一左一右。崖顶有间石头房子,烟囱冒烟,里头估计睡着人。
“三四十号,估计分散在崖壁几个点上。”沈清鸢缩回来,掰着手指头算,“正面硬闯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调虎离山。”
楼望和从兜里摸出火玉髓,在手里掂了掂:“虎不用调。我这有现成的。”
“什么?”
“火玉髓加冰飘花,再掺点乱玉粉,拿尿一浇,能发烟。烟里头带玉毒,闻着的人眼珠子疼,浑身没劲。以前在缅北跟人斗石的时候用过,缺德是缺德了点,管用。”
沈清鸢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我爸教我的。”楼望和说得理直气壮,“他说行走江湖,缺德本事可以不用,但不能不会。”
“楼叔叔真是……”
“真是啥?”
“真是个人才。”
两人摸到崖壁侧面的暗哨附近,楼望和把那堆东西配好,拿火折子一点,嗞啦一声冒出一股黄绿色的浓烟,顺着风向就往暗哨那边飘。不到半袋烟工夫,两个暗哨开始骂娘,一个喊眼睛辣,一个说腿发软,然后噗通噗通两声响,都栽地上不动了。
“走。”
沈清鸢拽着楼望和摸上崖壁。崖上的人听见动静往下看,还没看清楚,就被第二股烟糊了脸。一时间崖壁上咳嗽声骂声乱成一片,有人喊“有埋伏”,有人喊“往后撤”,自己先乱套了。
楼望和跟沈清鸢趁乱摸到月亮崖顶上。石头房子后面有个天然的石台,石台正中间凹下去一块,里头嵌着半块灰扑扑的石头,看着跟普通鹅卵石差不多。
“到了。”楼望和把手贴上去,指尖一凉,“月华玉。半块。估摸着是当年开采的时候碎了一半,剩这半块搁在崖顶上风吹雨淋,没人认得。”
“取下来带走?”
“不行。月华玉得在原生地借月光才能激活。今天什么日子?”
沈清鸢抬头看了看天:“好像是……十四?”
“明天十五。等一晚上。”
“崖上还有二十几号人没晕透呢,你等一晚上?”
“那就再熏一回。”楼望和又掏出一把乱七八糟的粉末,“反正料还有。”
沈清鸢看着他那个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笑了一声:“你真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两人在崖顶找了个背风的石缝窝着。下半夜黑石盟的人醒过来,骂骂咧咧地搜了一圈没找着人,又缩回房子里去了。楼望和靠在石壁上,把冰飘花玉髓和火玉髓一边一块贴在眼眶上,疼得直抽抽,但没吭声。
沈清鸢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爸教你的缺德本事里,有没有教过你怎么跟人服软?”
“没有。”
“那我教你。以后疼了就喊,别硬撑着。我看着累。”
楼望和愣了一下,笑了:“行。下次喊。”
第二天晚上,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圆又亮。楼望和把月华玉从石台里抠出来,托在掌心里,月光往玉上一照,那半块灰石头忽然亮了,发出暖白色的光,像攥着一小团月亮。他把冰飘花和火玉髓同时贴在眼睛上,再拿月华玉压在最上头。
三股劲儿一起往眼眶里钻。凉的、烫的、温的,搅成一锅粥。楼望和疼得整个人蜷起来,牙咬得咯嘣响,手指头抠进泥地里,抠出十个坑。
“疼——”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疼就喊。”
“疼!”
“大声点。”
“他妈的疼死老子了——”
沈清鸢蹲在旁边,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攥着仙姑玉镯,随时准备往他嘴里塞。崖底下黑石盟的人好像听见动静了,有人喊了一嗓子往崖上爬。沈清鸢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没动。楼望和正到关键时刻,瞳力在眼眶里翻涌,金光和银光交缠,灰蒙蒙的瞳孔一点点被撑开,像两扇锈了十几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崖壁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清鸢把仙姑玉镯往地上一拍,一道白光从镯子里涌出来,在石缝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那屏障看着弱不禁风,但爬上来的第一个黑石盟打手一头撞上去,整个人弹回去三丈远,把后头跟着的两个人一起撞下了崖。
“快点。”沈清鸢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我撑不了多久。”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两道金光从瞳孔里-,扫在石壁上,照得整条石缝亮如白昼。他眨了两下眼,焦距从模糊到清晰,看见沈清鸢蹲在旁边,额头全是汗,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清鸢。”
“看见了?”
“看见了。”楼望和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左边眉毛有一根白的,以前没发现。”
“你他娘的——”
“别骂,先跑。”楼望和一把抄起地上那半块月华玉,顺手把冰飘花和火玉髓塞兜里,拽着沈清鸢就往崖后跑,“我眼睛刚开光,得找个活靶子试试准头。”
两人从崖后斜坡往下出溜,一路滑到山脚。崖上追下来的人还没站稳,楼望和回头看了一眼,破虚玉瞳金光一闪,对面三个打手身上邪玉挂件的破绽尽收眼底——一个胸口玉牌裂缝在左上方三寸,一个腰里别着的邪玉锥接口在背面正中间,还有一个手上的玉戒指内圈有个气泡。
“左边那个,砸他胸口往左偏三寸。中间那个,踹他裤裆往后摸一寸。右边那个,掰他手指头。”
沈清鸢一句没问,飞起一脚踹中间那个,膝盖顺势往上一顶,那人捂着裤裆就跪了。楼望和两步蹿到左边,拳头往玉牌裂缝那个位置一砸,玉牌咔嚓碎了,那人跟被人抽了筋似的软在地上。右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被沈清鸢绕到背后抓住手指头一掰,玉戒指崩飞出去,人也跟着趴下了。
“行啊。”沈清鸢拍拍手上的土,“比瞎的时候利索多了。”
“那必须的。”楼望和从地上捡起那块碎了的玉牌看了看,随手扔了,“邪玉做工太糙。夜沧澜手下这帮人不行。”
“你少狂。三四十号人,这才仨。”
“那就往回跑,让九真把山谷里的兄弟拉出来,正面干一仗。”
两人一路跑回山谷,天边刚泛鱼肚白。秦九真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听见动静拎着把砍刀就冲出来了,后头跟着七八个滇西本地玉商。楼望和把情况一说,秦九真乐了:“你眼睛真好了?”
“好了。还升级了。”
“那行。昨天你瞎着,我都不好意思叫你上。现在你好了——”秦九真把砍刀往地上一插,“来吧,抄家伙。月亮崖上那帮人昨天在老子地盘上撒野,今天我得去收点利息。”
楼望和看了看他那条胳膊:“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有你这双新眼睛,我上去闭着眼打都行。”
“那你闭着眼打,我给你指路。”
“滚。”
当天上午,寻龙盟十来个弟兄跟着楼望和杀回月亮崖。破虚玉瞳一开,崖壁上那些邪玉陷阱跟写在明面上的字似的,哪块石头底下埋着邪玉雷,哪根树枝上挂着邪玉铃,看得一清二楚。楼望和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喊:“左边树底下有雷,绕三步走。右边石头上那个铃铛别碰,碰了响。正前方崖壁那个洞里有暗哨,九真你拿石头砸他洞口,他准出来。”
秦九真一边照做一边嘟囔:“你他妈比我老家村口的瞎子算命还准。”
“那是。你那算命瞎子收你多少钱?我便宜点。”
不到半个时辰,月亮崖上的黑石盟堂口被扫了个干净。那个姓周的堂主跑得快,从崖后溜了,剩下二十来号人跪了一地,邪玉家伙全被秦九真收走装了麻袋。楼望和站在崖顶上,破虚玉瞳往下扫了一圈,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沈清鸢凑过来。
“崖底下往东五里地,有股邪玉气息。比这帮人带的那些玩意儿浓多了。”楼望和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夜沧澜在那底下布了个大阵。走,去看看。”
三人带着人赶到地方,是个废弃的采玉场。场子中央搭了个黑布棚子,棚子底下埋着十二根邪玉桩,桩子上刻满了鬼画符。楼望和扫了一眼,冷笑:“简易版邪玉阵。夜沧澜这是想拿月亮崖当据点,往滇西渗透。”
“拆了?”秦九真把麻袋往地上一撂。
“拆。不过别全拆,留两根给夜沧澜报个信。”楼望和蹲下来,拿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圈,“清鸢,你把仙姑玉镯搁阵眼上,净化一下。九真,你带人把外围的桩子拔了,中间这几根留着。我写封信搁阵里头,夜沧澜来了自己看。”
“你写什么信?”沈清鸢好奇。
“就一句话——‘你的邪玉阵,比我家门口贴的门神还磕碜。下次换个好点的来。’”
沈清鸢看了他半天,扭头对秦九真说:“你觉不觉得他眼睛好了之后,嘴比以前还欠?”
“他一直就这么欠。”秦九真把麻袋往肩上一扛,“不过欠得好。我就喜欢看夜沧澜气得跳脚又拿咱们没辙的样子。”
当天傍晚,邪玉阵拆得七七八八,阵眼上留了封信,旁边还搁了块从崖上顺下来的石头压着。楼望和站在采玉场边上,破虚玉瞳最后扫了一遍,确认没漏下什么,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清鸢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接下来去哪儿?”
“回去找本古籍对对。”楼望和咬了口干粮,含含糊糊地说,“破虚玉瞳刚开,功能还没摸全。九真说那本《玉谱残卷》里还有几页没翻完,回去看看。”
“行。”沈清鸢也咬了口干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月亮崖顶上看见我左边眉毛有根白的。真的假的?”
楼望和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假的。我诈你的。”
“楼望和——”
“哎哎哎别打,我新眼睛,打坏了你赔不起——”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秦九真在后头扛着麻袋,看着这俩的背影,扭头对旁边一个滇西玉商说:“瞧见没?这就是咱们寻龙盟的两位当家。一个嘴欠,一个手狠。绝配。”
那玉商笑了笑:“秦哥,你那肩膀不疼了?”
“疼啊。但看他俩打打闹闹的,我疼也乐呵。”
夕阳西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山谷里炊烟升起来,破庙改的住处飘出饭香。楼望和吸了吸鼻子:“今晚谁做饭?”
“我。”沈清鸢头也不回。
“那我不吃了。”
“你敢。”
楼望和嘿嘿一笑,脚步轻快地往山下溜。破虚玉瞳里映着满山遍野的黄昏光,把每一块石头的纹路、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照得清清楚楚。这世界,以前拿肉眼看,现在拿心眼瞧。瞧得比以前明白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