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视此处为跳板,意在移民欧美;
其二,暂且蛰伏此地,静观神州风云变幻。
那些一心西渡的富豪,即便真去了西方发达国家,多半也就等同于提前退休。
毕竟在那个年代,想要再闯出一片新天地难如登天。
至于名人阶层,像张爱玲这般在原地苦等护照的不在少数;还有诸多失势军阀,也打算去海外做个寓公,安度余生。
另一派人马则不甘就此沉沦。
他们决心在此地扎下根来,白手起家搏个前程。
若是日后大陆风向转变,他们也预留了回流发展的退路。
林志超若出身清白,或许早已投身祖国建设怀抱。
奈何祖父曾是举人,父辈也算得上乡间豪绅,身份敏感。
因此他当下的首要任务,便是确保自身安全,先落脚于此。
至于报效家国,那是三十年后,待时机成熟、能力具备时再议的事。
唐仲源前脚刚走,后脚便回了家享用早餐。
有了女婿这条退路,加之对方颇具远见,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上午时分,福和行内。
黄廷贵捏着一份晨报,急匆匆走到李高福跟前:“高福兄,出大事了!英镑汇率暴跌,贬值幅度高达百分之三十点五!”
李高福眉头微皱,点头道:“今早看新闻时也留意到了。”
“这可如何是好?”
黄廷贵声音陡然拔高,“咱们跟林生签的死约可是每年十万美元,收购‘东方交易者’号一半的股份。
换算下来,明年五月得掏出五十多万港币。
可那船目前的盈利状况摆在那儿,届时分红顶多二十五万。
再加上咱俩合伙后各自拿走的两万分红补贴家用,福和行账上此刻仅剩二十五万流动资金。
缺口太大,根本填不上!”
李高福见状,反倒笑吟吟地安抚道:“廷贵兄,慌什么?船终究是咱们的资产,日子长着呢,慢慢熬总能赚回来。
压力也是动力嘛。
这半年多做些贸易周转,利润补上一补,说不定就凑齐了。
就算真凑不齐,以林生的格局,分期支付也是通融的。”
听罢此言,黄廷贵长舒一口气,脸色缓和不少:“话虽如此,但毕竟那是笔巨额固定资产,确实让人揪心。
况且内地……”
海面上的局势愈发吃紧,战火甚至已经蔓延到了羊城周边。
贸易行当的生意变得难做起来。
李高福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却笃定:“再忍忍。”
他抬眼扫过众人,接着道:“大局迟早会落定,到时候百废待兴,买卖自然少不了。
我看年底前就有机会,这段时间咱们先把手脚理顺,把货备足。”
“没问题。”
一句干脆的回答后,李高福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比起另外两人,他和黄廷贵的气场更合拍。
虽然四人联手做生意多年,配合得天衣无缝,但私底下,他总觉得跟黄廷贵投缘得多。
至于李福炳和杨志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两人心里始终有个疙瘩,那就是手里的股份太薄。
那种隐隐的不满,就像鞋里的一粒沙,虽不致命,却总让人难受。
东亚银行内。
简东浦手里捏着当天的报纸,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珠子撞击声清脆作响。
“好家伙!”
老金融家眉头微挑,嘴里嘟囔着:“这一进一出,竟然吞下了两百多万港币的利润?”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不对,如果他是刻意布局兑换美元,那长江置业手里握着的硬通货恐怕不止这个数。
加上汇兑差和资产增值,这一波操作下来,少说也有两百万美金入账。”
换算成港币,那就是将近三百万!
简东浦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因为押注英镑贬值,就能撬动如此惊人的财富?这赚钱的速度简直离谱。
作为最早给林志超输血的人,简东浦清楚这位年轻人的底子。
东亚银行的贷款是他起家的关键,但也正因如此,他对林志超的资金流向最为敏感。
此刻,这位身经百战的银行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
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白手起家,短短三年时间,便积累了千万级别的港元资产。
这种神话般的履历,放在整个华人圈子里都罕见。
“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简东浦放下报纸,目光深远,“搞不好会成为下一个何爵士,甚至是华人社会的领头羊。”
在他看来,林志超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懂钱,而在于懂人。
这种长袖善舞的本事,意味着他不仅能聚财,更能聚势。
政治资本和商业版图一旦成型,封个太平绅士都不在话下,甚至爵位也不是没可能。
更何况,林志超现在的触角已经伸向了航运业。
这是个高风险、高门槛,却也是能极大提升社会地位的领域。
再加上实业根基稳固,他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继续支持。”
简东浦暗自下定决心,不过心底还是留了一手。
对于实业扩张或者地产项目,东亚银行可以继续提供贷款支持。
但涉及到航运业,他坚决不肯松口。
“航海风险太大,资产又过于集中,没有哪个理智的银行家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冒险。”
他在心里默默权衡。
但他并不知道的是,林志超压根就没打算向东亚银行低头要钱。
以目前的体量,借别人的钱玩不起。
说实话,若不是为了借助汇丰的光环铺路,林志超早就自己挂牌开银行了。
毕竟,拿着储户的存款去投资自己的盘子,只要赶在五十年代挤兑潮爆发前抽身撤退,这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年的金融危机,不过是前期投资过热留下的后遗症罢了。
上午时分。
林志超踏入了长江实业的大门。
今天恰好是高层例会的时间。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有序。
副总经理王良率先起身致意,研发部负责人孙韬、市场部经理胡成栋、财务总监郭全新,以及负责星岛分部的鲍春来等核心骨干,早已各就各位,静静等待着那位年轻掌舵人的到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众人转头,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那道身影上。
“老板早。”
“早。”
林志超落座,神色未变,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孙韬。”
他点名道姓,目光锁定对方。
“这次去德国,你带两个人。
任务很明确:十台排米机,三台拉头冲压机。
收货地址填星岛武吉路的长江实业仓库。”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行程别太赶,在当地考察一周。
至于具体对接细节,我已经和伯恩机械那边打过招呼了。”
随着长江实业版图扩张,如今这笔采购款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孙韬心头一震,连忙起身应诺。
“明白,我马上着手准备。
绝不会浪费这次机会。”
在他眼里,长江实业的未来不可限量。
拉链产品的技术壁垒高,利润空间大,跟以前那些靠体力吃饭的纺织成衣业,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正因为门槛高,市面上很难再出现第二家能与之抗衡的拉链厂。
林志超微微颔首,视线随即转向另一侧。
“鲍春来。”
“在。”
鲍春来最近一年的经历堪称跌宕。
从顶峰跌落谷底,又硬生生爬回高峰。
如今身居高位,月薪涨到三百港币不说,年终分红更是可观。
之前的债务危机早已烟消云散。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语气坚定。
“只要派一批熟练技工过去,生产线立马就能转起来。
场地、手续、物流、原料,全都筹备妥当。”
建厂的事宜,早已安排得滴水不漏。
然而,林志超接下来的话,却让鲍春来愣了一下。
“你去试试,帮我约李光前先生。
我想当面拜访。”
这个名字一出,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李光前,集美学村创办人陈嘉庚的女婿,南洋华侨的第二代精神领袖。
更不必说,他是橡胶大王,是华侨银行的创始人,跺跺脚能让半个南洋震动的存在。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在星岛开厂的阻力会小很多。
更重要的是,李光前身为银行巨头,先和华侨银行建立联系,对后续资金流转至关重要。
理论上,见面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