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强硬着头皮帮腔,附和道:“既然话都说开了,不如干脆利落点,和平分手对谁都好。”
黄廷贵还想挽回,却被李高福抬手打断。
“行。”
李高福说得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等这批货卸完,账目清算清楚。
我和廷贵按市场价,把你们手里的股份全收了。
怎么样?”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闪烁,终是心虚地点了点头。
黄廷贵长叹一声,心头五味杂陈。
不到一年的交情,转眼就散了大半。
但他明白,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人和船还在,翻盘不难。
至于那两位,心思已经飘到了钱上。
他们暗自盘算着到账的数字:贸易尾款一到,账面大概五十二万;加上船只一半的股权,估值四十万;还有万和航运那一半现金市值,三万六。
加起来九十五万上下。
每人占一成二点五,到手各十一万五千港币。
这笔钱,够他们在别处重新开始,逍遥快活一阵子了。
一帮子人去年才砸进两万五千港币,中间刚拿回三万七千五,本钱早就捞回来了。
眼瞅着年底还能再分十一万五,这买卖简直是捡钱。
黄廷贵心里跟明镜似的,笃定自己没看走眼。
出身摆在那儿,眼界自然高远。
他盘算着福和行往后专攻内地贸易,手里还攥着一艘船,前景一片大好。
真搞不懂李福炳和杨志超脑子怎么想的,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撤资。
不过也无伤大雅。
俩人加起来才占两成五的股,光靠分红就能把他们的份额吃下来。
等钱款结清,福和行手里不仅握着万和航运一半的股权,兜里还揣着三十万港币现钞。
重新划账后,李高福占了六成二点五,他自己留了三成七点五。
这局面稳了!
眼下福和行手里攒着一批能干的老手,补上那两个退出的合伙人,缺口早就填平。
荃湾青山道旁,长江实业总部。
简东浦踏进这间办公室时,林志超正等着。
地方确实宽敞,足足三百多平方尺。
只是地段偏僻,荃湾这边还是片荒地,零星几座厂房夹杂着大片木屋,透着一股荒凉劲儿。
“账上流动资金抽出来,全换成美元存在东亚银行。”
简东浦单刀直入,“这是要进口设备,还是另有打算?”
长江实业账面上趴着四十万美金,港币少得可怜。
林志超也没藏着掖着:“今年得订购新机器。
我琢磨着英镑势头不对,早点换成美元稳妥些。”
这话跟简东浦交底没问题,反正对方未必信英镑会跌,更不可能跟着去换汇。
简东浦乐了:“英镑哪那么容易垮?二战后赌它贬值的人多了去了,四年了,不也好端端的?当然,你要买海外设备用美元结算,有备无患,我没意见。”
英镑确实硬气四年了。
谁也没料到,那个曾经日不落的大英帝国,转眼就要看着殖民地一个个跑掉,辉煌不再。
话锋一转,林志超抛出新话题:“简老,您给咱们家底估个价?”
简东浦笑了笑:“底子厚。
有技术,人工便宜,竞争力强。
今年利润冲到四百万都不是梦。”
见好就收,林志超顺势开口:“既然您这么看好,我想再借一笔一年期的债,一百五十万港币。”
之前欠东亚银行的四十万、五十万都还得差不多了,目前账面负债一百五十万(不含息)。
以现在的资产规模和盈利能力,再加贷一百五十万,合情合理。
简东浦眉头微皱。
他心里清楚,长江实业根本不缺钱,这笔贷款究竟意欲何为?
“拿去干什么?”
“换美元。”
简东浦盯着林志超,眼神里满是不可理喻。
借巨额资金去赌英镑暴跌?
这脑子是进水了,还是烧坏了?
哪怕只算一年的利息,二十一万港币就这么打水漂。
但细琢磨,这笔账能算得过来。
“美金必须存在我们东亚银行。”
简东浦抛出一句关键条件。
这样一做,风险就压到了最低。
只要钱在自家手里,怎么折腾都不怕。
“行,尽快放款。”
林志超点头应下,语气干脆。
“没问题,这两天就能办妥。”
简东浦嘴角微扬,心里盘算着。
这场博弈里,亏钱的肯定是那些持有美金的外资机构。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风声。
这种 消息,伦敦高层也就几个人清楚。
外界谁也不知晓英镑即将崩盘。
然而,当贷款手续办完,林志超心底却泛起一丝凉意。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有点上头。
万一英镑没跌呢?
那可就惨了。
一来一回的汇兑手续费就要吃掉三个点。
再加上高昂的资金成本,这买卖直接变血本无归。
但他记忆力极好。
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历史轨迹。
在港币与美元挂钩之前,英镑经历过两次重创。
一次缩水三成,另一次跌去一成四。
第一次发生在二战结束后的四十年代。
第二次则是六七年左右的事。
既然历史不会重演,只会押韵。
那就值得赌一把。
搞定这笔巨额贷款后,兑换美金只是时间问题。
港岛市面上流通的美金其实不少。
很多都是当年从沪市转移过来的硬通货。
像杜月笙那样的大亨,随身带几十万美金跟玩似的。
黑道白道上,美金随处可见。
福和行结束了那条穿越威海卫直达日本的贸易线。
所有账目结算完毕。
李高福带着全家,摆下隆重宴席,答谢林志超全家。
地点选在了中环毕打街的某家大酒店。
两家人欢聚一堂,气氛融洽。
如今的李高福,勉强够格和林志超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若他一辈子只是个打工仔,林志超绝不会跟他深交。
毕竟身份地位差距太大,强融只会尴尬。
圈子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
这就好比前世有个叫飞艇泰的大佬。
早年跑货运三年,结识了一帮过命兄弟。
那时候感情深厚,生死与共。
后来飞艇泰转行做房地产,赚得盆满钵满。
麻烦也跟着来了。
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兄弟,纷纷跑来求提携。
不仅要钱,还要资源。
飞艇泰心里明镜似的。
一旦合伙做生意,纠纷无穷无尽。
所以他宁愿掏钱打发走这些人。
结果呢?
那些被打发的人转头就在背后骂娘。
曾经的铁杆兄弟,情谊瞬间淡如清水。
这就是人性,现实得很。
阶级壁垒森严,底层互踩易,跨界交心难。
瞧那亲叔一家,如今不过是被塞进长江实业的打工人。
月薪一百五,还得看人脸色,住着漏风的铁皮屋。
这并非林志强心冷血,而是那老亲戚没拿出半点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筹码。
前几日还开口借钱做买卖,这话听着就虚。
借钱可以,白纸黑字立据是底线。
一旦赔了底朝天,我也只能兜个底,保证你们不至于饿死街头,绝不可能让自家过上好日子。
穷归穷,读书的事不能断。
堂弟堂妹那点学费,向来是我包圆。
但这世道,肯读书、读得进书的孩子本就是凤毛麟角。
现实就是如此冷酷。
我能做的,不过是拉一把算一把,绝不纵容他们啃老。
李高福不同。
虽非至亲,但当年有收留之恩。
更关键的是,此人身上有股子狠劲,当年在日本搞拉链推销,硬是把死局盘活了。
我看中了他的胆识与能力。
恰逢有一笔暴利生意,我懒得亲自下场冒险,便借了他十万块大洋,顺手提点几句。
若这笔钱打了水漂,李高福得给我打工二十年抵债。
这是规矩,也是考验。
“福和行的股权变动了。”
李高福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李福炳和杨志强撤了,我和黄廷贵接手了他们各1林志超神色未变,只是淡淡一笑:“路不同,不相为谋。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人心嘛,总是善变的。”
他并不在意那些离开的人如何评价,毕竟道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