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趁早拿地,或者在接下来几个月内动手,否则后期根本无利可图,纯属冒险。
当然,真撞上好机会,他也不介意捞一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如今的地价虚高,等到下半年局势一变,军队陈兵对岸,人心惶惶,谁还顾得上买房子?那时候黄金才是硬通货,流动性强,避险属性拉满。
更别提再过一年,半岛烽烟四起,楼市要跌到一九五三年才能缓过劲来。
所以,一九四八年这时候,绝对是个坑。
聪明人这时候该囤黄金、搞航运,而不是去房地产里趟浑水。
打发走周福照,林志超顺手抓起桌上的早报。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港府取消黄金自由进出口。
这条消息看似平常,实则是一记闷棍,直接敲响了金价暴涨三年的发令枪。
要想炒金,必去金银贸易场。
那是整个远东最疯狂的金融角斗场,连洋人都为之侧目。
林志超摩挲着下巴,那里藏着他未来翻身的底牌,必须去踩个点,摸摸水温。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胡兆煦推门而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老板,铜锣湾有个旧宅子要出手,面积不大,才三千五百尺,勉强能盖两栋唐楼。
林志超眉头都没皱一下,兴致缺缺地挥挥手。
太小了,看都不想看。
其实他也清楚,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已经见底,根本撑不起大动作。
胡兆煦愣了一下,见老板嫌小,便压低声音抛出一颗重磅 。
跑马地倒是有一块好肉,四万平方尺的住宅用地,业主是何东家族。
听说不少地产商都在暗流涌动,准备下手。
如今政策松动,分层出售成了常态,嗅觉灵敏的开发商早就嗅到了血腥味,地产不再是被冷落的老本行,而是变成了人人眼红的肥肉。
林志超眼皮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问出关键一句:这块地,卖出去没有?
还没。
胡兆煦摇头,还在僵持中。
那你立刻去打听清楚具体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林志超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胡兆煦心头巨震。
老板这是要撬何家的桌子?这一幅地皮,动辄百万港币起步,难道老板手里真有这么多现银?
但他随即又觉得荒谬。
若真有这等实力,之前为何不疯狂扫货?此刻才想起这块地,怕是痴人说梦。
不过既然老板开了口,他也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办差。
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志超心思全在那个跑马地的盘子上。
手里这点唐楼的小工程,根本施展不开手脚,技术含量低得可怜。
反观那四万平方尺的地块,一旦动工,足以撑起二十五栋五层高的楼宇。
这不仅是规模上的碾压,更是实力的宣示。
只要拿下这块肥肉,长江置业便能稳坐地产界的头把交椅。
这种话语权,是他此刻最渴求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死死攥着怀里那三十四两半黄金。
两千多克的金条,沉甸甸的压在胸口,那是他的底牌,绝对不能动。
钱袋子瘪了,路子还得自己蹚。
换做旁人,遇到资金断裂早就两手一摊放弃治疗。
但林志超脑子里装的是后世那些花里胡哨的金融玩法。
房地产圈子里,有一门名为‘空手套白狼’的绝技。
既然没钱,那就借鸡生蛋。
念头既定,行动紧随。
他拉着胡兆煦直奔湾仔。
目标明确:东生大厦。
这是何东家族的核心资产,也是其商业帝国的指挥中心。
跑马地那块地,何家定下了规矩,现场竞价,价高者得。
在这个圈子里,何东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
华人社会的领袖、首富头衔加身,甚至挂着好几国爵士头衔。
他对物业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从九龙到湾仔,到处遍布着以“东”
字命名的摩天大楼。
凭借与英国殖民当局的深厚交情,何东总能提前嗅到政策的风向。
那些看似偏僻荒芜的土地,在他手中经过一番运作,便成了待价而沽的香饽饽。
规划一到,地价翻倍,他再顺势出手,利润丰厚得令人咋舌。
何东的身世颇为传奇。
父亲是白人洋人,母亲则是施家那位敢爱敢恨的女子。
作为庶出混血,他在当时的社会地位尴尬至极。
父亲为了避嫌,将他们母子安置在偏远的唐楼。
不过这位白人父亲还算有点良心,供他们读书,请人教英文。
早年做过教员,也在海关干过差事。
二十岁那年,他转身跳入怡和洋行,从此人生开挂。
所谓买办,说白了就是洋人生意的中间人。
洋人傲慢,不屑于直接接触本土百姓,便挑几个精明能干的华人充当桥梁。
这在当时算是高等华人的铁饭碗。
既懂外语,又得洋人信任,不仅能拿高薪,还能利用信息差大发横财。
何东的发迹史,就是一部教科书级的操盘案例。
在一笔地皮交易中,他两头吃佣金。
以四十三万五千港币的天价成交,从中抽取双方各百分之一的佣金。
八千七百港元,对于1890年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年仅二十六岁,他便完成了原始积累。
自此之后,他如鱼得水。
一边做着怡和洋行的红人买办,一边经营着自己的商业版图。
即便手下员工怨声载道,怡和的大班依然力挺他。
因为在管理层眼里,罗伯特·何东是个无可替代的经营天才。
三十五岁那年,何东的口袋已揣进两百万港元。
转眼光阴流转至一九零年,这位年届三十八岁的商界巨擘,资产更是膨胀至五百万大关。
这一数字,让他稳坐当时华人商界的头把交椅,无人能撼。
写字楼内,灯光昏黄而肃穆。
在引路人员的示意下,林志超与胡兆煦迈步踏入一间会议室。
屋内早已坐了数人,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林先生这边请。”
有人出声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稍安勿躁,李经理待会儿会详细讲解竞价的门道。”
林志超微微颔首,嘴角挂起得体的微笑:“劳烦了。”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皆是熟悉面孔之外的陌生华人面孔,人脉稀薄如纸,彼此之间显然并不熟稔。
正想着,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男人起身走来。
那人脸上堆满笑意,操着一口浓郁的潮汕乡音,开口便直奔主题:
“这位后生仔,可是那位搞出什么分层销售、期房模式的林志超?”
林志超心头微动,听这口音便知来者不善亦或试探。
他不动声色地应道:“正是在下。
阁下是?”
对方嘿嘿一笑,自报家门:“鄙人廖宝衫。
平日里做些米面粮油布匹的小本生意,早年也涉足过几手房地产。”
林志超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原来是他。
他面上不显,故作惶恐又荣幸地拱手:“原来是廖老板,幸会幸会。
简老先生常提起您,说您是潮汕商帮里的翘楚人物。”
这句话里,藏着弦外之音。
搬出简东浦这张名片,无非是想告诉对方:我背后也有人撑腰。
此时的这些未来大亨们,尚未真正登上神坛。
即便是后来 风云的陈威南,此刻也不过是个初露锋芒的商人。
林志超心中暗自盘算。
自己与他们并不处于同一个层级。
他眼中的对手,并非那些后来居上的超级巨头,而是眼前这群正在崛起的实权派。
陈威南、廖宝衫、何善衡……还有人称飞艇泰的许爱周等人。
别看他如今囊中羞涩,实力尚浅。
待到五十年代风云变幻之时,这些人见到他,恐怕都得恭敬地喊上一声“林爵士”
或是“林大佬”
廖宝衫闻言,神色更加客气了几分。
“简老于我有恩,没想到林老板竟得他老人家指点迷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与忌惮:“若非你革新了地产玩法,我等这般小角色,恐怕连上百万的地皮都不敢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