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下流行整幢出售的模式,这就导致了一个悖论:地皮和烂楼的身价被炒得很高,租金也水涨船高,但折算下来的单体售价却显得并不突出。
正因如此,这行的利润空间狭窄,回报率极低,香江的地产行业还停留在野蛮生长的萌芽期。
“地契上登记的占地面积是多少?”
林志超开口问道。
“四千八百平方尺,折合五百三十平米左右。”
对方回答。
林志超脑中飞速运转。
假如将这块地推倒重来,建三栋五层高的唐楼,总共能分出十五层的居住空间。
以目前的占地推算,单层建筑面积可达一千二百平方尺。
若是采用分层售卖策略,凭借大面积和优越时机,每层售价有望突破三万五。
如此一来,总销售额轻松突破五十万港元。
但这有个前提,必须分层卖。
在这个年代,流行的是阔绰的大户型,几乎没人搞袖珍小单元,单套面积普遍在一千平方尺以上。
得益于政策允许分租,大户型并非销售障碍。
这种粗放的发展模式,极大地抬高了购房门槛,比后世更加严峻,只有少数富豪才玩得起房产投资。
加上开发周期长、资金回笼慢,房地产自然无法成为支柱产业。
从宏观角度看,大量平民无房可住,根源便在于此。
因此,只要林志超能打破这一僵局,优化市场环境,他未来出任“香江地产建筑商会”
会长,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行,找张老先生聊聊价格吧,我对这套物业挺感兴趣。”
林志超下了决心。
“没问题,我即刻去安排。”
地界儿挑得极准,正合我意做那样板工程。
“张老,再让让步吧,两万二这数字听着有些扎心。”
林志超面色阴沉,心底暗惊。
谁能料到,山林道四十六至四十八号那片四千八百尺的地块,竟标出如此高昂的价码。
放眼整座城市,地价如铁,租金似金,唯独房产单价尚算温和。
对面坐着的是位年逾花甲的金山客,乡音里透着海外游子的沧桑。
许是年纪大了,懒得折腾重建的苦差事,这才急着把手中几处破败产业脱手。
老人家目光精明,仿若潮州商人那般锱铢必较,掰着手指头给林志超盘算起这笔账目。
“小林呐,你花两万二拿下这三栋危房,后续添置十万建筑款,外加杂税,总投入不过三十五万上下。
如今市面租金飞涨,你这买卖稳赚不赔。
若非身子骨不便,我也就自己动工了。”
林志超苦笑一声:“我司主业乃是地产开发,完工之后,自当对外出售变现。”
张老先生眼珠一转,顺势接话:“那更划算!竣工后标价四十五万绝非虚言,短短一年光景便能落袋十万港币利润,这般好事你还嫌少?”
实则按行规,断然无此暴利。
显然是对方拿信息差忽悠外行,毕竟整栋抛售,即便每平方尺二十五元都未必有人接手。
为求省些开支,林志超只得继续扮演哭穷角色:“当下楼市租售不同步,楼宇总价过高,潜在买家寥寥。
您看能否再降些?也好让晚辈心里平衡些。”
“最低二十一万八。
这地段旧楼紧俏得很,你若犹豫,我不愁没下家。”
张老先生抛出 锏,态度强硬。
好歹砍下了两千块差价。
“成交!明日高露云律师事务所见。”
“没问题,律师费自理。”
“理所应当。”
“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两千块可是我让利给你的。”
“多谢张老关照!”
“哈哈,小子嘴甜,难怪不知不觉就松口了。”
一番唇枪舌剑,林志超虽只省下两千元,心中却颇为自得。
近期他陆续将手中五根金条变现,换回九万二千港元现金。
随即注入长江置业账户,扣除房租开销后,账面余额仅剩二十五万左右。
照此推算,公司资金即将枯竭至三万港元出头。
这点微末之数,恐怕连首期工程款都无法覆盖,显得捉襟见肘。
至于林志超个人,兜里只剩几千港币维持生计。
至于笔架山与狮子山的矿脉线索,他计划等到三四月份再行探取。
“老板,您这手砍价的本事真绝了,硬是从张老手里抠出两千块。”
送走那位老先生,胡兆煦忍不住感叹。
林志超淡然一笑:“以前跑新闻卖报的时候练出来的,对付这种精明的小老头,我有经验。”
胡兆煦听得一愣。
买得起二十多万港币地皮的大佬,起点竟是卖报郎?
他心中惊疑,面上却不敢多言,只陪着笑点头。
有些话,老板乐意说便是恩赐,不该问的绝不能问。
上了黄包车,林志超脑中灵光一闪。
“师傅,去尖沙咀,在那一带绕一圈。”
自打落脚港岛,他大多时间待在港岛,对九龙颇为生疏。
既然要做地产,脚下必须得摸清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商铺的潜力。
这是行规,也是生存之道。
“好嘞!”
车夫应声拉紧缰绳,脚步轻快了几分。
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若能搭上一位阔绰主顾,今天的收入便有着落了。
此时的尖沙咀,与后世繁华的海港城截然不同。
这里是九龙仓的腹地,旧式码头与货仓林立。
只要是做航运生意的,就得给怡和集团旗下的九龙仓缴纳高昂费用。
后来因为盘剥过重,连港府都看不下去,引得华商怨声载道。
在众多洋行中,这家英资巨头恐怕是本地商人最痛恨的存在。
车子沿着海岸线前行。
尖沙咀至大角咀之间,密密麻麻全是泊位,供各类船只停靠。
向东望去,可见蓝烟囱轮船公司的庞大货仓,那是太古集团的产业,日后将被新世界财团拿下,改建为地标建筑。
此时的尖东,尚未填海造陆,大片水域 在外。
不远处,黄埔船坞气势恢宏,与港岛鲗鱼涌的太古船坞隔海相望,遥相呼应。
放眼望去,沿岸地皮几乎全被英资把控。
凭借这些优质物业,那些外国资本后来赚取了难以想象的暴利。
在码头与货仓夹缝中的街道上,店铺林立。
这里充斥着麻绳、机械零件以及各式船舶用品,还有专门迎合水手消费的酒吧和餐馆,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味与烟火气。
林志超如今总算在港岛站稳脚跟,心情也随之放松。
他靠在车座上,细细打量着周围的景象,颇有些闲情逸致。
在这个时代,有钱人往往背景深厚,不好惹。
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一位突然暴富的外来客,安全感倒是有了几分。
望着眼前的风景,林志超的心境已远非初到之时那般动荡不安。
黄包车拐过一处街角,一阵嘈杂声打破了宁静。
只见四五个人围住一名男子,气氛剑拔弩张。
其中一人猛地掏出利器,向对方挥砍而去。
眼看血光之灾就要发生。
那男子身形一闪,竟在极近的距离内夺下凶器,顺势一拧,直接折断了持刀者的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狠辣果决。
这一幕让林志超心头微震。
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不甘平庸的自己,或者说,是每个男人心底深处都藏着的武侠梦——以暴制暴,快意恩仇。
“停车!”
车辕剧烈颠簸,脚夫本想加速逃离是非之地,却因林志超的指令硬生生勒住缰绳。
两人双脚刚沾地,巷口那场械斗已进入白热化。
原本占据上风的薛军山虽已放倒两敌,却被剩余两名悍匪死死缠住,攻势稍显凝滞。
“借过!”
一声清啸划破嘈杂。
围观几人闻声停手,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衣着考究的青年。
见其气质不凡,众人眼中闪过几分忌惮与探究。
林志超负手而立,神情倨傲,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既然撞见了,便由我来断这桩公案。”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上位者的威压:“你们各执一词,不妨说说缘由。
我虽不才,愿做这个调和之人。”
没了枪枝在手,林志超心中反倒踏实了几分。
眼前这群亡命之徒,看似凶狠,实则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
拿刀的那名头目满脸横肉抽搐,手中刀刃微微颤抖。
他指着对面,唾沫横飞:“老板明鉴!这姓薛的欠债不还,还妄图动手伤人,简直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