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高福下意识想要拒绝,摆出一副推辞的姿态,“哪有一上来就给这么高的?一百五就行。
等 出成绩,你再涨也不迟。”
一百五,已经是当时令人艳羡的白领薪资,足以让他自豪许久。
陈淑芳见状,彻底没了脾气。
她只能默默低下头,大口扒饭,不再言语。
虽然心疼丈夫可能“亏”
了薪水,但看到丈夫眼里重新燃起的光芒,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要不是让人白干活,受点委屈也无妨。
“这是挖角,不是招聘。”
林志超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让你负责,就得拿出对等的诚意。
而且丑话说在前头,创业初期,苦日子在后头呢。”
面对表哥如此坚定的态度,李高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
一种被信任、被重用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他挺直腰板,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地承诺道:“哥,你放心。
为了你,也为了咱们家,这条命我豁出去了,绝不可能给你丢脸!”
林志超颔首应允。
初创期最缺的便是信得过的心腹,哪怕只是个跑腿打杂的,也能省下不少心力。
李高福肚子里有墨水,懂点英语,见过些世面,做个文员简直是大材小用。
往后若是展露出真本事,自会有更重要的位置等着他。
待林志超身影消失,陈淑芳忍不住嗔怪起来:“你连底细都没摸清,就敢把身家性命押在‘长江置业’上?我真不信那小子兜里能掏出几十万港币。”
那种巨款,在她脑海里根本无法具象化。
李高福却显出几分当家做主的强势:“妇人之见。
志超若是满嘴跑火车,岂会随手给你买几百块一罐的奶粉?又怎舍得穿几千块一套的高定西服?”
这话像重锤,砸得陈淑芳再次愕然。
“才出去一个多月,哪来的这笔横财?”
她喃喃自语,满脸疑云。
李高福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是老板的本事,咱们打工的操心啥。
他都放话了,帮上海那位大老板摆平了麻烦,人家赏识他,借钱给他也是常情。”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赌一把。
万一哪天他真的飞黄腾达,总不至于忘了当初扶持他的恩人吧?”
“闭嘴!”
李高福脸色一沉,“以后别在任何场合提‘恩人’这两个字。
别说外人,连我听着都嫌刺耳。
你越这么标榜,别人越觉得你俗气贪婪。”
“知道了……可志超这人真的……”
“还说不说?”
“不说就不说!吼什么吼,小心吓着孩子!”
陈淑芳撇撇嘴,虽不敢再言,心底却已暗自窃喜。
面子固然重要,但跟着老公沾光才是硬道理。
她已开始憧憬那个泼天富贵即将到来的日子。
华人行大厦楼下,林志超驻足仰望。
他的目标很明确:租下一间写字楼,挂起“长江置业”
的名头。
中介是个机灵人,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林生真是少年英才啊!”
林志超嘴角微扬,神色淡然。
十九岁的年纪,即便刻意装扮成熟,瞧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
虽然年轻创业并不稀奇,但起步如此高调,直接在中环核心地段租赁写字楼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过奖了,带路看房吧。”
“好嘞,林生您眼光独到。
这幢楼可不简单。”
中介引着他步入大堂,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早年间,洋人看不起华商,中环这块宝地跟我们没缘分。
直到这座大厦建成,咱们华资势力这才慢慢壮大,陆续入驻。”
提到此处,中介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起初那些洋商不满,搞了不少小动作,试图排挤我们。
结果呢?他们搬走了,留下大片空铺。
如今这里成了华商的地盘,业主也顺势改名‘华人行’。
可以说,这栋楼见证了华商在中环的崛起。”
林志超听得认真。
此时的港岛,华商地位虽有所回升,但要真正追上英资的风头,还得等到七十年代之后。
眼前的繁华,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丝宁静罢了。
提及华人行大厦,后世的人总会联想到那座孕育了“远东会”
的传奇地标。
当年那场静默却惊心动魄的筹备,最终化作一声惊雷,宣告交易所正式成立。
李福兆那一帮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生怕英殖民当局的触角伸得太长,搅黄了这场大戏。
若是没有这层护身符,若是不促成那“四足鼎立”
的局面,华人资本想在股市里分一杯羹,简直比登天还难。
集资无门,何谈崛起?又怎能在七十年代的腥风血雨中,硬生生把英资逼到墙角,实现逆反超盘?
这段被尘封的商业史,字里行间写满的都是华人商界的血泪与倔强。
“目前中环写字楼的空置率如何?”
林志超单刀直入。
中介胡兆煦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道:“林生,坦白讲,房源紧俏得很。
能入您法眼的,只剩下一处。
眼下内地企业南迁潮初现端倪,不少大佬纷纷在中环落脚,照这个势头,好位置 soon 就得一房难求。
您这时候出手,算是踩准了节奏。”
林志超心头微动。
一个小小中介,眼光竟如此毒辣。
此时局势尚不明朗,唯有嗅觉灵敏者方能嗅出风向的变化。
二人拾级而上,抵达六楼。
推开厚重的木门,约莫八百平方尺的空间豁然开朗。
“您瞧,”
胡兆煦手指窗外,“正对皇后大道,视野开阔,气场十足。”
林志超目光扫过几眼,心中已有计较,并未过多迟疑。
“就它了。”
他干脆利落地点头,“不用多谈,签吧。”
此刻中环租金尚在每平方尺0.7港币徘徊,这间屋月租五百六,年付不过七千余元。
可谁能想到,待到四八、四九年光景,地价租金恐将翻倍不止。
供需失衡带来的红利,肉眼可见。
林志超虽洞悉未来走势,却未动贪念去锁长约。
一来房东未必肯让,二来手头资金需灵活周转,三来即便短租,后续的利润空间也足以覆盖成本。
“林生行事果决,难怪能成大事!”
胡兆煦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林志超嘴角噙笑,目光玩味地打量对方:“阿煦,有没有兴趣换个赛道?跟着 ,收入绝对比你做中介翻番。”
中介怔住,本能反问:“林先生高就?”
不亮底牌,怎么让人死心塌地?
林志超也不藏着掖着:“买地皮、拆旧楼、建新房、卖房子。
香江老板越聚越多,地产这块肥肉,迟早是大家争抢的对象。
你若有意,晚些时候过来细聊,待遇好说。”
话放这里,全凭对方悟性。
胡兆煦深吸一口气,连忙拱手:“多谢林先生看重!我先回去琢磨琢磨!”
心底那层涟漪早已荡开,谈合作的念头悄然滋生。
瞧着林志超那股子不凡的气度,加之有意深耕地产圈,想必家底殷实,资金雄厚。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也是宜开业的好日子。
长江置业就在这天悄然挂牌成立。
起初团队精简得可怜,除去创始人林志超,便只剩李高福与胡兆煦两人,满打满算三位。
当然,后续还得广纳贤才。
不过回望那个年代,搞房地产的门槛其实并不高。
遇到法律条文或是繁琐手续?直接甩给合作的律师楼,一条龙服务搞定。
至于建筑施工?那是建筑师和工程师的活计,找几家靠谱的监理公司,再聘请几位信得过的专家,将设计、施工全盘外包,只需注入个人理念即可。
剩下的核心难题,唯有销售。
这得靠自己去策划,去谋划。
那时的地产业,说句不好听的,并不发达,处处受制:
其一,港府有硬性规定,居民住宅最高不得超过五层。
故而街面上常见的,皆是那种造型古朴的唐楼。
其二,地产交易单位极其粗犷。
买卖物业以“栋”
、“幢”
为最小计价单位。
这般设定,直接将购房门槛拉到了天际。
能掏钱买下整幢楼宇的主顾,非富即贵,全是商界巨擘。
其三,期房预售制度尚未问世,分层出售更是无稽之谈。
置业公司资金回笼极慢,这对行业扩张构成了致命阻碍。
即便高楼拔地而起,也未必能立刻找到接盘侠。
种种限制如枷锁般,死死扼住了地产发展的咽喉。
然而矛盾的另一面是,地区住宅缺口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