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氤氲着热气。
鲍尔眼珠下移,瞥了眼,显然早有准备。
“不。冯,你们是五大之一,应该关注西欧经济。”
冯时节只笑笑,不说话。
鲍尔见状,继续。
“不瞒你说。此次大批资金进入伦敦,导致我们周边几国的资本也外流过去,我们必须找唐宁街谈谈。我们经过内部研究,认为金边债券无疑是个很棒的切入点。”
以要挟逼迫英子,竟然能说得如此直白、露骨。
不得不承认,自二架以后,经过打压、拆分,西德更加务实,所谓影响力,他们不在乎,只想踏踏实实谋发展。
冯时节淡然一笑。
“确实。如果手持大批金边债券,能让大家坐下来好好交流。但我刚才说了,华瑞手中金边债券,已经全部转卖给汇丰。不好意思,鲍尔先生。”
鲍尔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喝了两口。
“冯,我的来意,你也知道了。这个问题,如果你有好的解决办法,还请告知,我们愿意支付全套欧文斯行列式制瓶机、自动供料、退火窑。可以么?”
冯时节眼皮微动。
“首先,我已经不负责外贸工作;其次,换做是我,确实能够应对,甚至还能留下伦敦部分资金。不过,仅仅一套日用玻璃制造技术,恐怕不够。”
鲍尔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他做事严谨,早前四三方案增量后,便对冯时节进行过深入研究。
哪怕搜集资料不够全面,只需把时间线拉长,就能从多个角度得出结论:冯时节懂政治,懂经济。
而这种人,在国际博弈中,往往要比偏科的人,更为缜密。
他们家那位美术生,不就是只懂政治,不懂经济么?
因此,他此次前来,金边债券是预案,如果谈不拢,那就是备选计划,请教。
家里都啥逼样了,他才不在乎脸面。
“再加一套万可橡皮电缆、塑料绝缘电缆挤出、交联工艺,以及接线端子、弹簧压线技术。”
冯时节面上不显,心里挺高兴。
让法国和西德撤凳子,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刚才不过是本着有枣没枣搂一杆子,谁承想,对方竟然会答应。
“我原则同意,但我需要汇总上报,毕竟,这不属于我的分管领域。”
鲍尔心里踏实了。
“可以,请说说您的看法。”
冯时节捞起华子,笑着给散了一根,慢悠悠点上。
“伦敦依托大批资金入场,对周边进行虹吸,确实得谨慎应对。
但是,如果选择在金融方面硬碰硬,也去放宽外资准入条件,甚至增发国债,只会影响你们本国经济。
换做是我,也许会找法国坐坐。
德法在经济层面竞争,唐宁街才会放松警惕。
经济竞争嘛,充满不确定性,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误伤其他企业。
对不对?”
鲍尔沉吟、思索、几分钟后,恍然:
不就是和法国演戏,明面上在竞争,实际上把英子资本吞下么?
当初工业革命,不就是英子和法国较劲,最后误伤了德国,然后美术生才在酒馆伸出右臂么?
好办法啊。
......
想及于此,鲍尔笑得十分爽朗。
“冯,非常感谢。请你尽快上报,并通知贵方外贸部,两套设备和技术,只要贵方做好准备,我们就能交付。”
说完,缓缓起身。
“不打扰你工作了,我也需要回去给国内发函。”
......
送走鲍尔一行,冯时节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房门被敲响。
咚,咚咚——
“进。”
只见唐胜利推门而入。
“领导,楚彬同志想要和您沟通会谈记录。”
冯时节抬眼望去,暗戳戳嘀咕:
楚彬?
中办抽调,这是要解释?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个正科级干部啊。
......
只片刻,他回过神,平复吩咐。
“叫进来吧。”
......
十几秒后,楚彬拿着记录表,满脸凝重走了进来。
“冯组长,上级有指示,您涉外会谈,需要整理汇总,转呈中办。您看下记录,看有没有补充备注的。”
冯时节稳稳接过,细致看完,缓缓抬头。
哪怕他知道楚彬是不得已,还是得适当敲打,要不然,临时小组就成筛子了。
哪怕他自知只是过渡,但总得有个态度。
因此,似笑非笑询问。
“楚彬同志,你觉得哪里需要备注?”
楚彬站在桌对面,心里委屈,脸色难看。
小组是临时的,他回头多半还得调回中办,那上面指示就必须完成。
在机关多年,他也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对冯时节表示不信任。
对于领导来说,往往这种不信任,一半都是风暴旋涡。
“我听您的。如果您有备注,我会一字不差转呈;如果您没有,我也不会多写一个字。”
冯时节右手落在桌面,轻轻一叩。
“那你从中办工作角度想想,到底有没有需要备注的。”
楚彬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犹豫再三,一咬牙,一跺脚,豁了出去。
“有两点如果不备注,容易让中办的同志误会。第一,两套设备和技术,似乎有点越权;第二,让西德找法国坐坐,容易被解读为干涉他国内政。”
冯时节往后一靠。
“误会么?
那就备注吧。
第一条,西德两套设备和技术。
如实向上汇报,并申请转交外贸部,让他们基于任务自行定夺;
第二条,让西德找法国坐坐。
我们和他们双方都已建交,值此经济危机,只是提醒他们通力合作;
明确一下,两处都是建议。”
楚彬松了口气。
“明白。我立刻拿去整理,稍后会先拿过来让您过目。”
眼见楚彬识趣,冯时节也没太欺负人,笑着叮嘱。
“小楚啊,你记住,要做好分内工作,不要胡思乱想。”
楚彬听懂了,忙不迭点头应声。
“明白。”
......
小组只有一个任务:‘开门’计划。
顺利推动西德和法国搅和,只需等威尔逊登门,冯时节不着痕迹给他上点眼药,便能彻底放手。
因此,接下来两天,他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培养唐胜利身上。
轻重缓急,如何判断;
关键事项,如何抓住重点;
行程安排,如何衡量当面汇报还是书面汇报;
总之,到了这个级别,培养一名合格的秘书,真的太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