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薇在总铺待了三天,把账本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她拿铅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把每一笔料的进价、运费、工钱、卖价都拆开来算了一遍,最后列了一张表递给苏桂兰。
“苏姐,你这铺子走量走得大,可成本这块压得不够细。料子进价没问题,运费上头吃亏了,你给周边县供销社送货,一车货跑一趟,空车回来也是跑一趟,要是能搭上顺路的货捎回来,运费能省三成。”
苏桂兰把表接过去看了两遍。
傅明薇说得在理。她从前只顾着走量,没细算过运费这笔账。
“你有法子?”
“我认识几个跑运输的,从前在苏联那边认识的,如今都在省城跑长途,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搭上顺路的车。”
傅明薇当天下午就去问了。
第二天回来告诉苏桂兰,有两辆车往北边跑,可以顺路捎货回来,价钱比专门跑一趟便宜一半。
苏桂兰算了一笔账,照这个法子走,一年下来光运费就能省出小两百块。
她把这事跟林劲松说了。
林劲松听完,点了下头。
“傅明薇在苏联学的那些东西,能用上。”
苏桂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信她。”
林劲松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她。
“我信的是账本上的数。她要是能把运费压下来,那就是本事。别的我不管。”
苏桂兰没再多说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林劲松这话说得坦荡。
傅明薇来了这些天,林劲松跟她说话的时候客客气气的,没什么特别的。
两个人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聊几句苏联的事、京都的事,聊完了就完了,林劲松该洗碗洗碗,该陪虎妞陪虎妞。
倒是傅明薇自己,有一天忽然跟她开口了。
那天傍晚收了工,傅明薇跟苏桂兰一块儿往家走。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站定了,看着苏桂兰。
“苏姐,我跟你说句话。”
苏桂兰停下来看着她。
“我来之前,林婶跟我提了一嘴,她说劲松哥在省城成了家,让我来看看,她没明说,可我听出来了,她心里头还惦记着让我跟劲松哥处处看。”
苏桂兰看着她,没接话。
“我跟林婶说,劲松哥成了家,那就是成了家,我来看的是苏姐的铺子,不是来看劲松哥的。”
傅明薇把手里拎的布包换了个手,
“苏姐,我在苏联这些年,学的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别人的东西不能碰。碰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苏桂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松快得很,跟这些天绷着的那根弦不一样。
“行了,回去吃饭。今晚炖了白菜,里头搁了粉条。”
傅明薇跟着她往家走,步子轻快了些。
傅明薇来了半个月,把铺子里的账理得清清爽爽,运费也压下来一截。
苏桂兰算了算,照这个势头,年底能多攒出一台缝纫机的钱。
那天傍晚收了工,两个人坐在总铺里对账。
傅明薇忽然开口。
“苏姐,你有没有想过做自己的牌子?”
苏桂兰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自己的牌子?”
“我看你铺子里的衣裳,样子好、做工细,可客人买回去,旁人问起来,只能说‘在苏桂兰那儿做的’。你要是挂个牌子,往后人家记住的是牌子,不是你这个人,你哪天不开铺子了,牌子还在。”
苏桂兰把笔搁下来,靠回椅背上。
她不是没想过这事。
在莱茵镇那会儿,赵老师就说过“手上有活,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可那是手艺,不是牌子。
牌子得有名气撑着,得有钱撑着,得有路子撑着。
她一个从孟屯跑出来的女人,带着个孩子,从裁缝铺干到如今这几间铺面,已经是咬着牙撑过来的。
再做牌子,她心里没底。
“明薇,做牌子得投多少钱?”
“头一批不用太多,设计几个样子,做一批成衣,挂上牌子摆在百货大楼试销,卖得动就加量,卖不动就止损。”
苏桂兰没接话。
她低头把账本翻了翻,心里七上八下的。
做牌子不是小事,赔了本钱不说,万一砸了,连铺子里这点稳当生意都得跟着受影响。
虎妞还小,家里开销大,她不能拿这些钱去冒险。
傅明薇看她不吭声,也没再劝,把账本合上搁到一边。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
林劲松从外面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明薇跟我说了,你想做自己的牌子?”
“她跟你说的?”
“她问我你手头有多少本钱能周转,我说得问你自己。”
苏桂兰把鞋底搁下来,偏头看着他。
“我心里没底。做牌子不是小打小闹,万一砸了,铺子里这点稳当生意都得跟着搭进去。”
林劲松伸手把她针线筐里的线团拿过来绕了两圈,放回去。
“砸了就砸了,你当初从孟屯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如今这几间铺子,不也是从一间小裁缝铺干起来的?”
“还有我呢。”
苏桂兰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鞋底上密密的针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再想想。”
那天夜里苏桂兰进了空间。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进去了。铺子里的事忙,虎妞上了学,每天脚不沾地,等躺到炕上时眼皮就打架,顾不上进空间收拾。
这回进去一看,地里的稻子早该收了,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再不割就要掉粒了。
她蹲下来把稻穗割了,一把一把码在地头。
割完稻子翻地,翻了半垄,出了一身汗。
她直起腰来歇气,看着这片地。
空间里的地比从前扩了不少,早先只有一垄红薯、一块菜地,如今稻子、红薯、白菜、萝卜、荞麦轮着种,一年能收好几茬。
靠着这片地,她在饥荒年月没让家里人饿过肚子,到了省城之后,铺子里的料子也有几批是从空间里匀出来顶上去的。
她蹲在地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空间里的土比外头的肥,种出来的料子也比外头的好。
她早些年攒的那些细棉布、花呢、的确良,品质都比市面上强。
要是拿空间里的料子做成衣,挂上牌子,那牌子一上来就跟别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那点没底忽然松动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