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青在省城待不下去了。
徐建军往南跑了之后,她在偏厦里又蹲了半个月。
手里那点钱花光了,棒子面也见了底。
她去找过两回活,可省城不大,她那张脸在附近几条街上都混了个眼熟,没人愿意雇她。
有一回去粮站买粮,排在她前面的刘嫂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可那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
那天傍晚她从粮站出来,在巷口碰见了马德贵。
马德贵正蹲在铺子门口抽烟,见了她招了招手。
许青青走过去,马德贵递了根烟给她,她没接。
马德贵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歪着头看她。
“许家妹子,我听说你表妹许玲玲在苏桂兰那儿当管事,管着分铺,工钱不少拿,咋不去找她?”
“找过了,她不搭理我。”
“不搭理你?”马德贵吐了口烟,“听说你从前帮过她那么多,她如今攀上高枝了就把你甩了?你这表姐当得窝囊。”
许青青的脸色沉了沉,没接话。
马德贵又抽了两口烟,压低声音。
“我听说苏桂兰的货是从南边倒腾来的,来路不正,你要是能找着证据,我去公社举报,到时候苏桂兰倒了,你表妹那个管事也当不成了,你趁机顶上去,那分铺不就是你的了?”
许青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心里清楚,马德贵这是拿她当枪使。
可她如今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要是真能把苏桂兰拉下来,她兴许能翻个身。
她想了想,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弄?”
“你去找许玲玲,跟她低个头认个错,让她心软,她要是松口了,你就能进铺子里干活,进了铺子,你找找苏桂兰的账本和进货单据,拍几张照片给我,我去公社举报,事成了,分铺归你,我只要苏桂兰那间总铺。”
许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许玲玲拍着剪刀跟她喊“你再不走我喊人”的样子,心里没底。
可马德贵说得也有道理,许玲玲心软,她要是真低头认错,许玲玲未必不给她一条路。
第二天上午,许青青去了分铺。
许玲玲正在柜台后面裁料子,见她推门进来,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
“姐,你又来干什么?”
“玲玲,姐这回是真知道错了。”
许青青站在柜台前面,两手垂着,头低着。
“姐从前那些事做得不对,姐跟你认错。姐如今走投无路了,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你要是不帮姐,姐就只能去街上要饭了。”
许玲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许青青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瞧着是真在哭。
许玲玲攥着剪刀的手松了松,可没放下。
“姐,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是姐糊涂,你知道,徐建军也跑了,这回姐是真没法子了。”
许青青抬起头来,眼泪糊了一脸。
“玲玲,你给姐在铺子里安排个活干行不行?姐不白吃你的饭,姐给你干活,挣口饭吃就行。”
许玲玲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苏桂兰跟她说过的话。
“你给她一寸,她进一尺”。
她咬了咬牙,把剪刀往柜台上一拍。
“姐,你要干活可以,可我有话在先。你要是想进铺子干活,就得按规矩来,工钱按件算,干多少拿多少,不能带旁人进来,不能动库房里的东西,不能跟外人说铺子里的事,你要是犯了哪一条,我当场让你走人。”
许青青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底亮了一下。
“行,姐答应你。”
许玲玲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签个字,按个手印。”
许青青接过去看了两遍,签了字按了手印。
许玲玲把纸收好,让她第二天来上工。
当天傍晚许玲玲把这事跟苏桂兰说了。
苏桂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她签了字按了手印?”
“签了,按了。白纸黑字,她要是犯了哪条,我当场让她走人。”
苏桂兰点了点头。
“行。你盯着她。她要是安安分分干活,给她口饭吃。她要是动什么歪心思,那张纸就是证据。”
许玲玲应了。
可苏桂兰心里清楚,许青青进了分铺,马德贵那边肯定不会消停。
她给林劲松递了个信,让他安排人在分铺附近盯着。
许青青要是真动了什么手脚,当场就能拿住。
许青青在分铺干了三天。
头两天她老老实实的,低头裁料子、锁边、缝扣子,干得比谁都认真。
许玲玲在旁边盯着,见她真在干活,心里松了些。
第三天下午许玲玲去库房理货,铺子里只剩许青青一个人在前头。
她四下看了看,柜台底下有个带锁的抽屉,锁是铜的,不大结实。
她蹲下来拿发卡捅了两下,锁弹开了。
抽屉里放着许玲玲的账本和一沓进货单据。
许青青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抄下来。
拍完把账本放回原处,锁重新挂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刚站直身子,铺子后门开了,方建军走进来。
“姐,你找什么呢?”
许青青的脸色白了。
她攥着相机往身后藏,方建军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本子掉在地上,许玲玲从后门跟进来,脸色铁青。
“姐,你写什么呢?”
许青青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方建军把她按在凳子上,许玲玲捡起本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柜台底下被捅开的锁,什么都明白了。
“姐,你签了字的。”
许玲玲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答应过我不动库房里的东西,不跟外人说铺子里的事,你拍了账本和单据,是要给谁看?”
许青青低着头不说话。方建军在旁边开口。
“我去找桂兰姐。”
苏桂兰来的时候,许青青还坐在凳子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一点血色。
苏桂兰把账本和单据翻了一遍,又看了看许青青。
“许青青,你拿了这些东西,是想给马德贵?”
许青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苏桂兰把账本和单据收好,在柜台前面坐下来。
“马德贵让你拍了这些,拿去公社举报我的货来路不正,我要是倒了,分铺归你,总铺归他。是不是?”
许青青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许青青,我给过你机会,你上回撬我分铺的墙,偷我的布,我没报警,你拿从前的事要挟许玲玲,我也没跟你计较。你如今进了铺子,签了字按了手印,转头就干这种事。”
苏桂兰看着她,“这回我不跟你讲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