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刚才还人声鼎沸、鸡飞狗跳，这会儿人走茶凉，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角落里的几个被踩踹翻的小板凳。
张桂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沈明远和于红梅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半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搬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床旧被褥和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
断了。
真的断了。
她摸了摸贴身衣兜里的断亲书，纸角硌着肋骨，硬硬的，却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上一世，她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饿死在车库里的下场。
这一世，她不忍了，也不让了。该断的断，该算的算，谁也别想再从她身上薅走一根羊毛。
妈……
沈秀兰怯生生地走过来，脚上穿着刚才打人时脱下来的那只鞋，鞋面上沾了泥，她也没顾上拍。
咋了？ 张桂英收回目光，看向这个三女儿。
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一世这孩子被丁黄花挑唆得跟自己不亲，后来嫁了个木匠，日子过得紧巴巴，还三天两头回娘家搬弄是非。
后来赶上拆迁，自己的宅院加上婆婆家留下来的老宅得了三百多万的拆迁款，可没有给她这个母亲一分钱花花。
今天，这孩子第一个冲上去护着她，还动手打了于红梅。
人心都是肉长的，孩子不是天生的坏种，就看怎么教。
妈，大哥他们…… 真走了？ 沈秀兰的声音有点发颤。长这么大，她头一回经历这种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走了好。 张桂英淡淡地说，以后这个家清净了。
沈淑兰也凑了过来，十三岁的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刚才打架的时候她没敢上前，这会儿又怕又悔。
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话，你别不要我。
张桂英心里一软。
这孩子上一世是最有出息的，读到了博士，当了副院长，可最后也是最绝情的，连她死了都不愿意回来送终。
可现在，她还只是个怕被妈妈抛弃的小姑娘。
没人不要你。 张桂英摸了摸她的头，只要你们都听话，妈就不会不管你们。
沈建民和沈志国蹲在墙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已经懂了不少事。特别是沈志国，刚才妈算抚养费他一清二楚。
张桂英看穿了他俩的心思，冷笑一声：别在那瞎琢磨。你们要是跟大哥一样没良心，妈照样跟你们断亲，钱一分不少要回来。
俩孩子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老七沈铁军和老八沈桂兰缩在门槛上，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似懂非懂地看着大人们。沈桂兰嘴角还沾着一块桃肉，是上午吃桃的时候蹭上的。
张桂英看着这一院子的孩子，深吸一口气。
八个孩子，走了一个，还剩七个。
老二沈玉兰嫁去了县城，不算在家。剩下的六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六岁，都还在她眼皮子底下。
上一世她只顾着干活挣钱，对孩子们疏于管教，让丁黄花钻了空子，把一个个都教成了白眼狼。这一世，她要亲手把这些孩子掰回正道。
都过来，坐好。 张桂英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妈有话跟你们说。
六个孩子乖乖围过来，大大小小蹲了一圈。
第一， 张桂英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起，你们大哥大嫂跟咱们家没关系了。以后在街上碰见，愿意打招呼就打个招呼，不愿意就当没看见。他们要是上门来闹，直接拿棍子撵出去，听见没？
听见了！ 几个大点的孩子齐声应。
第二， 张桂英又竖起一根手指，你们奶在城里跟你三个叔过，以后也不用咱们管了。谁要是再偷偷跟你奶联系、听她的话跟妈对着干，别怪妈心狠。
孩子们面面相觑。奶奶对他们确实好，经常偷偷给糖吃、给零花钱，还总说妈妈的坏话。可今天妈妈把话挑明了，他们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了。
第三， 张桂英看着他们，妈在城里找了个营生，以后要去城里住。你们谁愿意跟妈去？
城里？！
几个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城里啊！那可是有楼房、有汽车、有电影院的地方！他们长这么大，最远只去过镇上，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妈，我去！ 沈建民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 沈志国紧跟着。
我也去！ 沈铁军和沈桂兰也跟着嚷嚷。
沈秀兰和沈淑兰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都去？ 张桂英挑眉，都去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 —— 去了城里不是享福，是干活。妈做的是卤味买卖，每天要洗下水、烧火、出摊，谁也别想偷懒。不干活，就会没饭吃。
我们不怕干活！ 沈建民拍着胸脯。
还有， 张桂英的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脸，去了城里，秀兰和淑兰继续上学。建民、志国、铁军，你们白天上课，放学回来帮忙干活。桂兰还小，先在家帮忙，到了年龄再上学。
妈，我们还能上学？ 沈秀兰一脸不敢相信。
她刚才还跟妈说不想上学了，因为老师总找她茬。可现在妈主动让换学校她继续上学，她心里又动摇了。
为啥不能上？ 张桂英瞪她一眼，你以为妈以前跟你奶吵架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让你们姐妹几个能读书！你奶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妈偏不信。秀兰，你给我好好读，将来考大学，给妈争口气。
沈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以前她总觉得妈重男轻女，好东西都紧着哥哥弟弟。今天才知道，妈为了让她们上学，跟奶奶吵了那么多架。
妈，我一定好好读！ 沈秀兰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淑兰也是， 张桂英看向四女儿，你脑子好使，读书是块料，别浪费了。
沈淑兰使劲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行了，都别哭了。 张桂英摆摆手，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该带的带，不该带的别带。到了城里，妈给你们买新的。
孩子们欢呼一声，四散跑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张桂英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