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在施粥点的热气中日渐恢复，但这恢复是脆弱的，像初冬时分河面上结起的第一层薄冰，看似平整光滑，实则一踩就碎。
莉莉丝很清楚这一点。
她在希望领学院里学到的第一课，罗兰大人亲自写在黑板上的第一行字就是——吃饱饭的人不一定会听话，但饿着肚子的人一定会闹事。
而吃饱之后，秩序的维护就必须靠另一件东西。
律法。
阴沉沉的下午，北原的秋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冷。莉莉丝正在临时征用的镇公所里翻看人口登记册。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幸存者的姓名、年龄、技能和身体状况。
她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哪些人可以编入建筑队，哪些人身体还行可以补充进民兵，哪些工匠是重建城堡时必须用到的核心力量。
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民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说话都带着哆嗦：“大人……莉莉丝大人，出事了！市场上，有个士兵把一个奴隶打死了！”
莉莉丝放下羊皮纸，抬起头。
“带路。”莉莉丝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那件深色斗篷披在肩上，顺手将希望领事务官的银质徽章别在领口。
市场上的混乱比她预想的要大。
一群人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具蜷缩在地上的尸体。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看穿着打扮就知道是奴隶，粗麻布的破烂衣裳，光着的脚上全是冻疮和旧伤，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身体蜷成虾米状，已经没了生息。
尸体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是这里幸存的士兵，名叫格雷。
他的拳头关节上还沾着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愧疚或者慌张，而是一种满不在乎的傲慢。
他看到莉莉丝走过来，抢先开口说道：“大人，这个人偷东西，我按规矩教训了他一下，没想到这贱骨头不抗揍，几下就没了。不是什么大事，您不用亲自跑一趟。”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往后缩，有人在交换眼神，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和憋屈。
他们不敢说话。
因为打人的是的士兵，是那些人上人。
而死的只是一个奴隶，一个在兽人劫掠之后就失去了主人、侥幸活下来的奴隶。
在这个时代，奴隶的命和牲畜没什么两样，打死了也就打死了，最多赔几个银币了事，甚至很多时候连赔偿都不用。
但莉莉丝没有看格雷，她先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
死者的手指甲里全是泥土，手心里攥着几根发黄的野菜根，那玩意儿根本算不上粮食，连猪都不爱吃。
但在这个刚经历过饥荒的镇子里，饿极了的人什么都会往嘴里塞。
死者没有武器，衣兜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被偷盗的财物。
“他偷了什么？”莉莉丝站起来，转向格雷，声音很轻。
格雷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偷……偷粮食，对，偷粮仓的粮食。”
“哪个粮仓？谁看见了？赃物在哪里？”莉莉丝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砸过去。
格雷答不上来了。
他其实根本没看见什么偷盗，就是在闲逛的时候看这个奴隶不顺眼。
踹了两脚不解气，拳头就上去了，没想到真把人打死了。
但这又怎样呢？他是士兵，这个奴隶算什么东西？
“大人，”格雷压低声音。
“闭嘴。”
这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格雷的脸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莉莉丝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幸存者们，提高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希望领的律法第一条，杀人者偿命，无论被杀的是自由民还是奴隶，无论杀人的是平民还是士兵，乃至我本人——律法面前，没有例外。”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的卡伦站在人群最前面，皱起眉头，从来没见过哪个掌权者真的为了一个奴隶的死，去惩罚领地的士兵。
格雷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看向莉莉丝，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为了一个奴隶杀我？你疯了！我是士兵，死的是奴隶，连自由民都不是！”
莉莉丝声音冷冷道：“从希望领的红旗插在这里的那一刻起，这座镇子里的每一个人，自由民也好，奴隶也好，都是罗兰大人的领民，都是我莉莉丝要保护的人。你杀了他，就是在杀我要保护的人。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处置一个杀害领民的人？”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
格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
他看向周围的人，试图找到支持者，但所有的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是士兵！你不能——”格雷的声音尖锐起来，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但他没来得及拔出来。
两个护卫队员已经从侧面扑上去，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刀，反剪双手将他按在地上。
他们的动作毫不犹豫，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这个时候犹豫，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莉莉丝走到被按在地上的格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那枚银质的事务官徽章，在北原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你是士兵？”她轻声说，“这里是罗兰大人的领地。你应该庆幸今天审判你的是我，如果是大人本人，你连一个痛快都得不到。”
格雷的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莉莉丝直起身，对卡伦说：“召集全镇所有人，一个不许少，都到市场上来。”
卡伦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就跑，他的心跳得咚咚作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说不清楚这种激动从何而来，只觉得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全镇的幸存者都被集中到了市场。三百多人，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看着被五花大绑跪在场地中央的格雷，又看看站在他身旁的莉莉丝，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紧张。
莉莉丝站在人群面前，北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但她没有去拢，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用清亮的声音对所有人说：“格雷，希望领护卫队第三小队士兵，在我面前亲口承认杀害灰石镇领民一人，按希望领律法第一条，判处绞刑。”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