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第143章
徐盛离座,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少君,我在乌程耗了一个多月,那帮吴景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如炬,语气沉凝。
“别看吴景现在兵多将广,看着凶悍,其实是个空壳子。”
“打这么久,老底子都快掏空了。
剩下的全是新兵蛋子,身上还带着没养好的伤。”
“战斗力跟开打那时候比,连四成都不到。”
“咱们呢?休整充足,铁甲精良,弟兄们憋着一口气,只想跟对面拼命。”
“只要挑个好地方,让重装骑兵和重步联手轰他们,这一仗,能直接把他们碾碎!”
帐内一片死寂。
范偃等人面面相觑,随即眼中亮起精光。
徐盛没停,继续剖析利弊。
“要是去堵援军,那就太被动了。”
“那些支援的部队没有险要地形依托,很容易被反包围。”
“就算能把敌人打残,咱们自己也悬。”
“再说攻城。”
“五千兵马,想快速拿下故鄣?”
“难!”
“韩佑那个人滑得很,看风使舵。”
“咱们兵力不够,硬啃肯定吃亏。”
“他多半会缩在城里当乌龟,等着看咱们笑话。”
严毅手指轻敲案几,若有所思。
“既然决战是必选之路,那地点在哪?”
这话问得明显,偏向性十足。
刚才还想提围点打援的人,瞬间闭嘴,不敢再多言半句。
帅帐里再次嘈杂起来。
大家都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平原一望无际,想找那种天然利于设伏、或者便于展开阵型的绝地,太难。
在那种开阔地上打仗,拼的就是谁的兵硬,谁的人多,谁的脑子好使。
周昕悄悄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弟弟周昂。
眼神里满是暗示:机会来了,别浪费。
周昂懂哥哥的意思。
这不仅是立功的好时机,更是向严毅证明实力的绝佳舞台。
他冲周昕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在全场注视下,缓缓站了起来。
烛火噼啪作响。
昏黄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那道留在额头的箭疤显得格外狰狞冷峻。
四周的目 杂多变。
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敌意。
周家三兄弟到现在还没什么战绩。
其中一个还是刚投降的降将。
却能跟严毅平起平坐,坐在这主位旁边。
这就好比一根刺,扎在很多老将心里。
周昂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
他看向严毅,那个年轻且充满信任感的统帅。
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抱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末将建议,决战之地选在长乐亭。”
“就在故鄣以东十里。”
严毅眉头微挑:“哦?说说理由。”
周昂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第一,长乐亭地势平坦,官道纵横交错。”
“这里最适合咱们骑兵驰骋。”
“可以发挥机动优势,把敌军阵型撕扯开来。”
“步兵随后跟进,分割包围,一口口吃掉他们。”
“这就是标准的步骑协同战术。”
“第二,长乐亭离咱们大营更近。”
“行军时间短,能抢占先机。”
“给后勤和布防留出充足的准备时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万一战局陷入僵持,韩佑的那支预备队不好调动。”
“但在长乐亭,可以随时呼叫增援。”
“近水楼台,方便至极。”
“长乐亭虽是故鄣援军必经之地,却非唯一通道。”
周昂语速极快,字字珠玑。
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徐盛身上,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才微微颔首。
在满座惊愕与深思的死寂中,他转身落座于胡床之上。
严毅并未立刻表态。
他指尖轻叩案几,锐利如刀的目光逐一掠过在场将领的面容。
片刻后,他心头定计,仰天朗笑:
“文向、义休所言,深得我心!”
吴景既已踏入此地,便别想活着回去。
传令!
北城守军即刻撤出,任由敌国斥候自由出入!
徐盛、周昂、陈敢、樊毅四人,率三千精锐先行进驻长乐亭,抢占各处咽喉要道!
其余兵马,全部后撤至故鄣以东五里处隐蔽!
同时通知韩佑,待我大军向长乐亭移动之际,他的主力需佯攻故鄣东城!
命令下达,诸将齐刷刷起身。
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震耳欲聋的应诺声几乎掀翻帐顶。
一个时辰后。
故鄣北城围困已久的部队,在守军错愕不解的注视下,缓缓后撤。
城门洞开。
几名斥候试探性地探出头,见四周并无伏兵迹象,很快便有二十余骑冲出城门,直奔吴景大营而去。
半个时辰过去。
又有三十多骑兵陆续奔出北门,方向一致。
夜幕彻底降临。
残月如钩,被薄云遮掩,昏黄的光晕洒在荒凉的大地上。
三十里外。
吴景的大军刚刚扎营。
鉴于夜间行军风险极大,他决定原地休整,养精蓄锐,待天明后再一举逼近故鄣。
营寨还未完全搭建妥当,一份加急军报便送到了手中。
信使言辞恳切,详述城中危急,催促援 速支援,稍有迟疑,城池必破。
这种求援文书,吴景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心生疑窦的,是信使来得太过顺利。
若无内应或故意放行,一名斥候怎会如此轻易地穿过包围圈,直达本寨?
正当他沉吟思索时,另一份军报紧接着递了上来。
展开帛书的那一刻,吴景的心脏猛地一缩。
朱治竟然公开澄清,刺杀事件并非严毅指使!
瞳孔剧烈震颤。
握着竹简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细微抖动起来。
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既然不是严毅干的,那还能是谁?
除了他自己,难道还有别人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背黑锅?
孙策?孙贲?
绝不可能。
吴景身形一晃,颓然跌坐在榻席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这封军报之所以能如此轻松抵达,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严毅那个小人,竟用此计乱我军心!
君理,你怎么就不懂我的难处?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你何必非要当众澄清?
去死吧!
吴景眼底满是怨毒。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紧,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哗啦一声响。
狂风卷着寒意,将帅帐帘幕彻底掀开。
黄盖、徐琨、秦然、王海等十余名孙家猛将涌入营中。
他们目光如刀,透着悲痛与彻骨的寒意,死死钉在吴景身上。
孙贲跟在队伍末尾,神情晦暗不明。
“吴景!”
黄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谋害君理的刺客,是不是你派的人?”
这语气陌生得可怕。
往日里,即便有嫌隙,他也讲究体面。
或是唤表字,或是尊称府君。
此刻盛怒之下,连那层虚伪的面皮都撕碎了。
早在谣言四起时,两人关系就已僵如硬铁。
如今,更是濒临崩断的边缘。
黄盖身侧,众将虽未言语。
但那一双双喷火般的眼睛,已将吴景凌迟。
朱治是谁?
那是跟随主公南征北战的老臣。
早年便任荆州都尉,威望深重,人脉遍布江东。
这样的人你也敢动?
今日能杀功臣,明日俘虏之时,是否也会如此弃若敝履?
难道刺杀朱治,真是吴景的个人意志?
还是孙氏高层默许的清洗?
念头及此,众将背脊发凉。
吴景面色惨白。
面对雷霆质问,他沉默片刻。
随后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白:
“刺客非我所为。
此事我亦不知情。”
大战在即,大局为重。
绝不能让全军陷入混乱。
只能咬牙否认。
孙贲见状,脸上强行扯出笑意。
上前一步打圆场:
“府君多方奔走,只为保全都尉性命。
怎会自相残杀?”
“诸位切莫轻信流言,当心落入敌军离间之计。”
众人闻言,疑虑并未消散。
反而更加狐疑地看向孙贲。
你二人向来交好。
其中是否有猫腻?
孙贲笑容凝固。
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我信府君清白。”
他与吴景地位尊崇,一个抵死不认,一个力挺到底。
虽人数劣势。
气势却不容小觑。
吴景勃然大怒。
厉声呵斥道:
“军令如山!尔等聚众喧哗,冲撞中军大帐,成何体统!”
“速速退下整顿兵马!”
“备战待敌!”
“谁敢扰乱军心,休怪我翻脸无情!”
“朱君理一案,待伯符归来,我自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帐外风声呼啸,吴景独坐中军大营。
孙贲虽尽力替他压下那些刺耳的质疑声,可人心里的刺,哪是拔得掉的?
怀疑像野草,在将帅心头疯长。
只要一根火星,这堆干柴就会烧成灰烬。
“伯符何时到?我倒要听听他怎么说。”
黄盖临走前撂下狠话,眼神如刀,刮过吴景的脸皮。
众将紧随其后,脚步声杂乱,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吴景望着空荡荡的帐门,背脊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故鄣一战,恐怕就是他人生的终章。
严毅那人,手段阴毒,绝不会放过任何把柄。
朱治之死迟早被翻出来,到时候,他吴景便是替罪羊。
背负骂名,孤独死去,这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