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辅看完那张纸,没有问它从哪里来。
他先摸了摸纸角。
又看了一眼末尾的朱字。
“你母亲还好?”
谢临渊站在他面前。
“有人要烧我家的东西。”
“抓住了吗?”
“一个。”
顾元辅点头,将纸放到案上。
谢临渊没有接。
“顾大人,您认得这张纸。”
“认得。”
“也认得我父亲。”
“认得。”
“昨夜为什么还要问他的名字?”
顾元辅抬起眼。
谢临渊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您知道承旨房的题页上,有他吗?”
“不知道。”
“您知道十二诏吗?”
“不知道。”
谢临渊看着他。
这两句回答太快。
像是早就准备过。
顾元辅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七年前,陛下右臂有疾,一连几日握不住笔。御书所要录字,内府找人抄细册,臣荐了你父亲。”
“只是荐?”
“臣领了监造的差。”
他指向纸上自己的名字。
“事情做完,册子交入内府。陛下留作何用,臣没有问。”
谢临渊的手按在纸上。
“有了这些字,可以写什么?”
“当时说,是补御书。”
“如今有人用它杀了赵廷之。”
顾元辅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当时的册子,今日必须找回来。”
谢临渊忽然问:
“我父亲死时,您知道吗?”
顾元辅的目光停住。
“后来知道。”
“有人查过?”
“你父亲不是官。家中报的是病故。”
谢临渊看着那张没有给家里带来富贵,却把他们一家拖进皇宫的文书。
父亲拿了三十两。
替皇帝留下三百八十六个字。
如今,这些字里有赐死,有谋反,有顾元辅,也有谢临渊。
顾元辅把纸推回来。
“你可以怀疑臣。”
谢临渊抬头。
“但先别只查臣。”
首辅看向一旁那道旧诏。
“要臣死的人,比你更希望你把三日都耗在这里。”
门外,魏忠明进来了。
他脸色很沉。
“周福被送去宗正寺了。”
周典簿本名周福。
谢临渊立刻转身。
“不是扣在承旨房?”
“宗正寺来验御封泄露的案。说旧规如此,宫人私启御封,要交宗正寺问。”
“谁准的?”
魏忠明没回答。
皇后从侧殿出来。
“宗正寺持的是御封凭命。”
她看向谢临渊。
“又是那条旧例。”
谢临渊忽然明白。
他们扣住周福,没有给任何人一个正式的处置。
只是口头说,不许走。
可另一边的人带着皇帝的纸来了。
于是,一个活口便从掌印眼前,被带进了另一扇门。
他昨夜见过李成。
一个不会再说话的翰林。
他不想再见第二个。
“他会死。”
魏忠明道:
“本监已经让人去问。”
“问回来,要多久?”
无人回答。
皇后坐到案后。
她拿起一张空白黄绫,铺开。
谢临渊看着她。
“你不是想救人吗?”
笔放到他面前。
“想好,再写。”
谢临渊没有立即坐下。
几日前,他还只需要担心一篇底稿抄得够不够整齐。
现在,他写几个字,可以让一个老太监从牢里出来。
也可以让别人把那个人再拖进去。
他问:
“能不能先把人交给司礼监?”
“宗正寺验的是御封。”魏忠明说,“没有新旨,不能撤旧命。”
谢临渊坐下。
蘸墨。
第一笔落下时,他想到赵廷之案上的茶盏。
于是写得比平时更慢。
周福即日释出,暂免刑讯,交司礼监听问。
写到这里,皇后没有说话。
魏忠明看了看。
“再写明,不许诸司擅留。”
谢临渊继续写。
笔锋行到末尾,周福求孙儿的样子忽然从记忆里冒出来。
承旨房里,他被按住时,曾说过自己还有一个七岁的孙子。
谢临渊也想起母亲握不住的水杯。
他加了一句。
准先归家,与亲属见面。
最后落款。
写完,他将笔放下。
“人在家里,比在牢里能说实话。”
皇后看着那一句,停了片刻。
“曹安跟着。”
谢临渊点头。
魏忠明取出玉玺。
朱泥压进绫面。
谢临渊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字,被那枚印完整承认。
他明明仍穿着九品官服。
纸递出去以后,却成了皇帝要做的事。
宗正寺的偏牢不远。
守门的人看见魏忠明腰牌,没有立刻开门。
曹安将新诏展开。
验过字。
验过印。
门才打开。
负责值守的宗正寺官员站在廊下,目光在谢临渊身上停了停。
“来得很快。”
曹安不接这句话。
“周福在哪?”
官员侧身。
“奉旨未曾用刑,只拘着等问。”
谢临渊经过他身旁,忽然闻到一股药味。
墙边摆着两只空碗。
他多看了一眼。
官员道:
“这里年老宫人多,有病的不少。”
谢临渊收回目光。
牢门开了。
周福坐在草席上,手脚都锁着。
看见谢临渊,他先低头。
又看见曹安手里的黄绫。
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喘息。
“公公,出来。”
曹安命人开锁。
周福没有动。
谢临渊蹲下来。
“这是新旨。”
他将纸展开,让周福看见自己的名字。
周福看得很仔细。
看到“准先归家”时,嘴唇抖了一下。
“能回家?”
“能。”
“没人再拿奴婢?”
“司礼监带你走。以后还有什么要问,先问,不用刑。”
周福的手慢慢扶住墙。
铁锁被卸下来。
脚踝上压着很深的痕。
他扶着谢临渊的胳膊,站了两次才站稳。
出了牢门,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闭上眼睛。
谢临渊以为他太久没见光。
便扶着他停了一会儿。
宗正寺的人将随身物品递出来。
一件外衣。
一只旧荷包。
一个用布包住的小物件。
周福立刻抓住荷包。
抓得太紧。
谢临渊看见了,却没有去夺。
他刚刚写下让这个人回家。
不想下一刻,又像审犯人一样,把所有东西从他手里抢走。
曹安在门外叫车。
周福低头,嘴动了一下。
谢临渊还没察觉。
一股很淡的苦味已经散出来。
他扶住周福。
“你吃了什么?”
周福没有答。
手里那只荷包掉在地上。
两粒碎开的黑色药丸,滚到砖缝边。
谢临渊的心猛地一沉。
“曹安!”
曹安转身。
周福的腿已经软下去。
谢临渊撑住他,跪在地上。
“叫医官!”
曹安一把抓住周福下颌,想让他吐出来。
周福却死死咬着牙。
谢临渊看着那双眼睛。
里面有怕。
也有一种他不明白的松弛。
仿佛等了许久,终于做完该做的事。
“为什么?”
周福的嘴唇开始失去血色。
“奴婢……得回家。”
“我已经让你回家了!”
周福慢慢摇头。
他看向谢临渊手里的新诏。
那张黄绫还展开着。
周福即日释出。
准先归家。
他笑了一下。
很难看。
“公子救奴婢……奴婢知道。”
谢临渊抓住他的肩。
“吐出来。你若死了,我怎么知道谁拿的凭牌?怎么找你的家人?”
周福的眼神一颤。
“家里……别去。”
曹安从他衣襟里摸出一张薄纸。
纸被汗浸软了。
上面只有几行字。
若活着出宗正寺,周氏子孙俱问。
若出门自尽,家属不究。
没有御印。
盖的是宗正寺验封的小印。
周福知道自己将被送出来。
也知道,有人会来救他。
对方不必拦那道赦旨。
只需要让他相信,活着出去的代价,是一家人死。
谢临渊看着那张纸。
“这是假的。”
周福喘了一口。
“奴婢……不敢赌。”
谢临渊的手顿住了。
他能辨字。
能指出一份诏里哪个字不像皇帝。
可他不能用那点不一样的笔画,替一个老人保证,七岁的孙子不会死。
“我可以把你家人接来。”
“晚了。”
周福抓紧他的袖口。
力气越来越小。
“不是……没有旧诏。”
谢临渊俯下身。
“什么?”
“送出的……不是退回的。”
曹安也蹲下来。
周福看着他,却摇头。
又将目光移回谢临渊。
“去太庙后……找邵砚山。”
他艰难地把手伸进里衣。
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
牌子有一角缺口。
不像司礼监的腰牌。
更像两块铜片中的一半。
“十二……不能给别人。”
谢临渊接住。
“谁让你给我?”
周福的嘴张了张。
没有发出声音。
医官赶到时,谢临渊仍扶着他。
一只手托住后背。
一只手捏着那块铜牌。
医官检查了很久。
最后,往后退了一步。
“已经不成了。”
谢临渊没有松手。
曹安按住他的肩。
“谢大人。”
他不动。
曹安又叫一遍。
他才慢慢把周福放平。
老人的右手仍抓着那张赦旨。
纸被拽皱了。
谢临渊用两个手指一点点掰开,才把诏取回来。
没有人责怪他。
宗正寺的人说,是犯人畏罪。
医官说,是先藏了毒。
曹安说,先封住现场。
每个人都有一件能继续做的事。
只有谢临渊看着自己写的“准先归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救了这个人。
也没救这个人。
他打开了牢门。
却没有先去看,牢门外等着什么。
回到乾元宫,皇后先看了诏。
又看他袖口沾上的灰。
“人死了?”
“死了。”
“说了什么?”
谢临渊将周福的话,一句句说完。
魏忠明立刻命人封宗正寺当日的收发文书。
曹安递上那张威胁家属的薄纸。
皇后看完,放到一边。
“周家的人呢?”
“已经去接。”
谢临渊忽然抬头。
“若早一点接……”
皇后看着他。
“你会写下一道赦旨。”
她指向黄绫。
“还要让人去开锁,验牌,接家眷,守住院门。这些没有人替你做,字便只在纸上。”
谢临渊看着桌案。
他已经写过调粮。
也写过救人。
前一张纸上的人太远,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死。
后一张纸上的人,就死在他怀里。
顾元辅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谢临渊将铜牌放到案上,首辅才伸出手。
“翻过来。”
正面刻着一个字。
十二。
背面有一层极薄的蜡。
曹安拿小刀剔开。
蜡下压着一张新写的窄纸。
纸不旧。
墨也不旧。
这回,谁都没有说是三年前留下的。
上面写着领诏之地。
太庙后库。
再下一行,是领诏之人。
谢临渊。
书房里安静下来。
谢临渊看着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他不再觉得是死人知道自己会来。
是有人一直看着他。
知道他会想救周福。
知道他会写那道诏。
也知道周福会死在牢门外,把这块牌子交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