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北在确认郑和星图的标注方式之后,坐回终端前。他先把终端屏幕擦了一遍。不是脏,是他要开始算一样要紧的东西。算要紧的东西,手底下得干净。屏幕亮了,他开始输入参数,一个一个,输得很慢。他输参数的样子不像在干活,像在摆一件贵重的东西。一个数摆不对,后面的全得重来。他输完,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才回车。
他把诸葛亮航道第三段的末端位置,用牵星术的原理重新校准了一遍。他没有修正坐标,他重新测量——测航道末端与周围恒星之间的距离。他测了三组,每组七颗星。不是随便选的七颗,是挑的,挑那些亮得稳的。亮得稳的星测得准,测不准的星不能用。用一颗测不准的星,会带偏整条路。选完星,他又把三组数据交叉比了一遍。像三个证人,说的得对得上。对不上,就得重问。三组都对上了,他才开始算。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落得很轻,像怕惊动那些数字。数字也稳,一组一组出来,没有乱。
他算完,看着屏幕。“出来了。”以这些距离的组合,确定末端位置的参考区间。测完,他做了几组核对,确保数据一致,然后把它和原始坐标做了比对。比对完,他停住了。沈望舒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她看得出陈星北正在专心,专心的人不该被打断。她就站着,等他自己开口。沈望舒站在他身后,看出他停住了,轻声问怎么了。陈星北眼睛没离屏幕,吐出两个字,偏差。
多大?她往前凑了半步。三分之一度。他敲了敲屏幕上那行读数。稳定吗?稳定。他靠回椅背,像有人在标注的时候,选了一个接近但对不上的角度。沈望舒没接话。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掂了掂。三分之一度,不算大,可对一个航道来说,够了。“够干啥?”八戒问。陈星北盯着屏幕,说这点偏差够让船一直偏,一直偏,偏着偏着就偏出航线了。八戒蹲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追问偏出航线会咋样。
陈星北说,会开到别人让你去的地方。谁让的?八戒声音都压低了。标这个坐标的人。八戒的后背凉了一下。八戒又琢磨那这船要是没偏呢。陈星北摇头,没偏,就到不了别人想让你去的地方,到不了,那地方就是个没人去的角落。他用新数据替换了旧坐标,重新运行航道模拟。模拟结果显示,航线在末端之后保持了一致的延伸方向,没有出现之前的偏转趋势,像一条线在末端被人纠正了方向,然后继续按新的方向延伸下去。
他确认了数据,对陆川说:“之前飞船出航后,总会有极细微的航向偏移。原因不是设备误差,是坐标本身的偏差。”他说完,没有补充这个结论的来源。他只是把他测量的数据和计算结果,放在了需要它到达的位置上。放好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像怕放错了。数据不会错,但他还是看了一遍。“这一遍,不是给数据的。是给我自己的。看完了,我才信。”
陆川看了屏幕一会儿。陆川看了屏幕一会儿,低声重复了一遍,三分之一度。陈星北嗯了一声。谁标的?陆川转过头。陈星北摇头,不知道,但这角度不是随手标的,是有意标的,故意让船偏那么一点,一点不显眼,可日积月累就大了,像水一滴一滴滴在石头上,石头也会穿。八戒蹲在旁边:“那这偏,是坏的吗?”八戒蹲在旁边问那这偏是坏的吗。陆川说不好说,有的偏是坏的,有的偏是故意的,故意的偏,是有人想要这条船到别处去。
到别处去干啥?八戒追问。那得问标这个数的人。陆川语气平淡。他不在。八戒小声说。他不在,路在。陆川看着屏幕上那条线,路,会告诉我们。陆川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陈星北很久。陆川看了陈星北很久,问他确定是三分之一度。陈星北点头,确定,我测了七遍,七遍都是这个数。陆川把头微微一点。“那就不是巧合。巧合不会这么准。有意让船偏。”他顿了顿,“让船偏,是让船去哪儿?”
陈星北没答。屏幕上的航线还在延伸,像一条重新被摆正的路。摆正它的人,不是陈星北,是一个几百年前在海上看星星的人。他记下的距离,到今天还在给人指路。陆川看着屏幕。“他留下这个,不是给当时的船用的。是给后来的人用的。他知道,后来的人也会走这条路。”他说完,没有再解释。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他把屏幕关了一半,留了一半。留的那一半上,航线还在延伸,像一条认了路就不会再偏的船。
陆川看了末了一眼,转身走了。“接下来,看船怎么走。”他说完,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屏幕的微光在亮,像那条船已经在走了。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走得很稳。走廊里的灯黄黄的,把屏幕的光映在墙上。陈星北坐在终端前,背挺得很直。他看了一会儿屏幕,才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瞥了一眼。那条线还在往前铺,不偏不倚。他把这点踏实收在胸口,像把一盏灯扣进抽屉。路正了,人就松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照过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紧不慢,像走了很多年。
像在说:往这儿。往这儿。终端的光在墙上投出一片淡白。陈星北没动,就那么坐着。三年。整整三年,他校了无数遍,没有一回是准的。今天他什么都没动,那条航线自己就正了。他后靠在椅背上,胸口慢慢松下来。三年压在肩上的那块石头,这会儿才挪开。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没再回头看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