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在确认赤壁走廊已经投入日常使用之后,站在走廊入口外侧。他没进去,他身上没有标记,可他来这儿不是来洗的,是来看那盆水还在不在。水声在,他就站住了。他站的位置在入口与主通道之间的过渡区域,面朝走廊,看了很久,久到八戒以为他要进去了,他没动,像站在船头看一条河。河不是他的,但他得知道河还通着。
看够了,他才开口。开口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入口,灯亮着,水声在。他低声说,在就好。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落了地,落进走廊的水声里,水声接住了它们,一个字都没漏。他说,他建了这条走廊,不是为了让人记住痛苦,是为了让人走过去之后,忘了自己之前被碰过。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走廊,像那句话交给了水,水会替他带到该去的地方。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往主通道方向走了,离开前,他确认了走廊入口的灯光状态正常,然后走进主通道的常规巡逻路线。
唐僧在主通道另一端的边缘站着。他站的位置不近,可那句话他听见了,一个字都没少。他手里的佛珠没有捻,他让手空着,像那句话值得空着手听。他听完了,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像那句话不需要他表态,只需要他听见。走廊的水声达到一次响度的峰值时,他侧了一下头,像在确认那句话已经被走廊自身的声音接收到了。然后他先轻轻吸了一口气,像那句话要在胸口暖一暖,才说得出口。他说,这是仁慈。语气不高,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提前知道会被说出的事。他说完这三个字,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多余的话没有,该说的一个字没少,像这三个字他早就替这条走廊备下了,备了不知多少年,今日才算派上用场。
八戒凑过来。他刚从走廊里出来,脸上的水还没干,用手背抹了一把,抹完看了看手背,水是真的。他说,俺刚才,真去洗了一把,洗的时候,水是温的。唐僧问,温的?八戒点头,说温的,像有人一直用手捧着。唐僧没有接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洗了,就好。八戒站在那儿没动,说师父,俺分不清。唐僧说,分不清,就先记着。八戒应了一声,问那俺先记着,师父,仁慈是啥意思?
唐僧捻着佛珠,说让走的人,忘了被碰过。八戒咂摸,问那不就是洗个脸?唐僧摇头,说洗脸是洗掉灰,这是洗掉记性。八戒愣了一下,说那俺,可舍不得。唐僧看他一眼,问舍不得啥。八戒说得很认真,像这不是一句闲话,是他在走廊里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舍不得忘了是谁碰的俺,记着谁碰的,俺才知道躲着谁,啥都忘了,俺就不长记性了。唐僧看了他一会儿,问你这话,是走廊里想明白的?
八戒点头,说嗯,走廊里俺看见俺自己,变小,又变大,变小的时候,俺啥都记着,变大了,反而想忘。唐僧没有接话,伸出手在八戒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长大了的孩子。他说,记住该记住的,忘了该忘的。八戒挠了挠头,说可俺分不清,哪些该记,哪些该忘。唐僧说,分不清,就先都记着,记着,等你分得清了,再放。八戒没接话,走廊里的水声还在响,他站在那儿,脸上的水干了,可他站着没有走,像那盆水还在他脸上,他想让它多留一会儿。唐僧站在旁边,也不催,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过渡带,听那水声一涨一落。八戒站了一会儿,脸上的水彻底干了,他抹了一把脸,忽然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像刚才那把水洗掉的不只是灰。他站在原地,听着水声,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记了很久的东西,也松了松。
唐僧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听水声,水声不急,像它有的是时间,等着人把该忘的忘了,把该记的记牢。陆川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可那句话还在,那句话没有落进水里,它落在了每个走过走廊的人心里。唐僧站在原地,等水声又落下去一次,才转身。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可他那句话留在了走廊口,像门口那盆水,谁走过,谁就洗一把,洗完了,不带走,水还是那盆水,人是干净的人。他立在走廊口,腰背挺得笔直,水声一响,他就收住了脚,人没往门里迈,只隔着那截过渡带,脸朝着走廊里头。灯下,那盆水还满着,谁走过,谁就掬一把,洗完,不带走。他边走边想,仁慈不是记着,是让人能忘,忘不是丢,是放,放下了,才走得动,走得动,才走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