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陈星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片区域在星图上没有标注。他放大,再放大。屏幕上那片区域像一块被啃掉的地皮,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航线,就它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没人管,边缘收得比周围任何一条航道都整齐,像有人拿尺子画出来的。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揉了揉眼睛,再凑近看,边缘确实齐,齐得不像自然形成的。他低声说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八戒凑过来看,鼻子差点碰到屏幕,问他咋知道。陈星北说自然长出来的路不会这么齐,齐说明有人修过它。八戒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问这是不是画漏了。陈星北说不是画漏了,是有人把路修在这儿。
他标了一个新名字:镜像星域。坐标栏里他敲了一组数字,敲完又删了,重新敲了一遍,手有点抖。沈望舒注意到了他的手抖,问他咋了。陈星北说没事,这组坐标他以前好像见过。她问哪儿见过。他说想不起来,就是见过。写完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这得去看看。沈望舒说她去。陈星北说不急,先摸清楚再进。她问摸多久。他说摸到他放心为止。八戒搓了搓手,问他就不怕那边是黯影挖的坑。陈星北说坑也得先看看坑里装的是啥。
入口处没有星门,只有一条窄通道。八戒看了一眼,咧了咧嘴,问这也能叫路。陈星北说路不看宽窄。八戒问看啥。陈星北说看它通不通。窄到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八戒比了比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说他这身板够呛。陈星北说那就侧着。八戒又说侧着也够呛。陈星北说那就吸气。两侧的墙不是岩石,不是金属,是一层深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像凝固的深水。八戒伸手想摸,陈星北一把拦住他。八戒问碰一下咋了。陈星北说碰了它就知道咱们来了。八戒把手缩了回去,咽了口唾沫,问这玩意儿不会化吧。没人理他。
沈望舒站在入口前停住了,没急着进,先看。看了一会儿,她伸手在离墙面一寸的地方停住,没碰,指尖感到一丝凉意。她说有温度。陈星北问啥温度。她说是凉的。墙面上有她的轮廓。沈望舒的呼吸停了一下,没动。墙面里的那个人也没动。她往左挪了半步,墙面里的人隔了一拍也往左挪了半步,方向是反的。不是清晰的倒影,像墙的那一侧有一个人正用一样的姿势站着。八戒探头往墙那边看,压低声音问那边有人。沈望舒说没有。八戒又问那它是啥。她说是咱们自己。
身形和她大致重合,可她动它动得慢,像水面被人拨了一下,波纹追着手指跑,总是慢那么一点。她侧过头,它也侧过头,慢了一拍,像一段被拖住尾巴的影子。沈望舒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说它跟着她。八戒问跟着她干啥。她说不知道,先记下来。幅度比她慢一拍,她停住它也停住,停得几乎同步。陈星北说它在学她。沈望舒问学她干啥。陈星北说学好了好跟着她。在动作完全同步之前,它已经自己调整好了位置。沈望舒没有往前走,指尖还有点凉,她把那点凉在裤缝上蹭掉了。她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通道的位置和墙面的材质记在日志里。记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她没写倒影,写的是另一侧的观察对象,备注栏里写着墙面可反射动作,延迟约一拍,方向左右相反。写完合上日志。
墙里的自己也看着她,隔着那一层深色,像隔着一整条河。她忽然觉得,这面墙不像墙,像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看他们进来,也看他们出去。她把日志塞回怀里,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和出发时一样,不紧不慢。陈星北没让队伍马上进,他在入口外先量。宽度正好一个肩膀,高度正好一个头顶。他皱了皱眉,说窄。沈望舒说窄就侧着走。陈星北说不是侧着走的事,窄说明它不想让大队人马涌进去。她又问那它想让人咋进。他说一个一个。他量完又量了一遍,用脚步又量了一次。八戒问两遍一样?他说一样。八戒又问那还量。他说量两遍心里才踏实。然后他拿终端扫了通道内部,扫描线一格一格爬过去,绿光在墙壁上扫出一条一条的纹路。他说里头是空的。八戒说空的好。陈星北说空才麻烦。八戒问为啥。他说空的不知道会装进啥。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没回头。光在身后一点一点远了,她数着步子,一步,又一步,像走进一段没有尽头的水里,可她心里踏实,脚下也稳,不慌,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