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网稳定运行了四天。四天里,档案馆里没人再提那堵墙,提了也没用。第五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陆川在主通道中段召集了一次短会。开会之前,沈望舒先找过他。她在航道图旁边站定,开口说,这四天,咱们没动过那张网。陆川嗯了一声。沈望舒接着说,它也没动咱们。陆川看着门外,沉了沉,说,僵住了。沈望舒把日志往怀里收了收,说,僵住,不是办法。
陆川没有马上接话。窗外是黯影的方向,黑得很深。他望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办法不在外头,在咱们自己的老东西里头。沈望舒皱眉,问,老东西?陆川转过身来,说,封锁不是一天想出来的,想封锁的人,一定也想过怎么不被人封;想过,就会留路,留的路,多半在老档案里。沈望舒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日志重新抱回胸前,说,我去翻。
人到齐的时候,陆川站在航道图前,没说网的尺寸,也没说突围的难度,只说了一句,找结构里的薄弱点。沈望舒没有接话,她翻开日志,翻到旧航道档案那一部分。那些纸页颜色发黄,纸边发脆,是她从前在星港旧档里一页一页抄出来的。她一页一页地翻,纸页在灯下泛着旧米色,翻到某一页,手忽然停住。页边的空白处,有一行备注,字迹偏细,不居中,像是抄录的人随手写上去的。
那行字写着:侧翼有一条被埋的路。沈望舒把那一页举到灯下,又看了几遍,轻声念,被埋的。她盯着那两个字出了一会儿神,埋,是有人故意盖住的,盖住,是不想让人走;不想让人走,那这条路,还通?她把这一页压在镇纸底下,忽然想起星尘说过的一句话——藏起来的,多半,还活着。
她拿着日志走到陆川面前,顿了顿问,要是真有这么一条路,它被埋了多久了。陆川想了想,说,不知道。沈望舒抬眼,问,埋得久的,还能走吗。陆川说,能。沈望舒追问为啥。陆川摊开手,说,埋路的人,要是不想让路再被人找着,他就该把路炸了。他顿了顿,又说,他没炸,只是拿土盖了盖;拿土盖的,不是封路,是藏路。
备注很短。没有方向,没有宽度,也没说被埋了多深,只说了它存在,在侧翼,后来被埋了。沈望舒把目光钉在那行字上许久。陆川问,找着了?沈望舒把那页纸递过去,说,不知道算不算。陆川看完,只说了两个字,找入口。沈望舒摇头,说,那条路,记它的人都没写入口在哪儿。陆川望着门外,说,那就去找。沈望舒问,找不着呢。陆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找不着,就顺着被埋的方向,刨。
沈望舒愣了一下,问,刨?陆川嗯了一声,说,路是人埋的,埋路的人,不会把路刨断了再埋,他只会把路藏起来;藏起来的,还能再刨出来。沈望舒把日志往腋下一夹,说,我这就去。那一夜,她把旧档案从头翻了一遍,星尘的光屏在旁边亮着,帮她照路。光屏的光落在发黄的纸页上,一格一格地移。她头也不抬地说,星尘,你能扫一遍档案馆外围的地形吗。星尘说,能。沈望舒接着说,扫完,把看起来像被填过的地方,都标出来。
光屏上一点一点亮起标记。星尘的光闪了闪,问,你找的那条路,大概在哪个方向。沈望舒说,侧翼。星尘缓缓道,侧翼,范围很大。沈望舒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说,我知道,但路不会自己长腿跑;埋它的人,埋的时候一定找过好埋的地方,好埋的地方,一定有路原来的影子。星尘的光屏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说,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它光闪了闪,说,扫描有结果了。
沈望舒凑过去。光屏上,侧翼方向有一个位置,标着淡黄色的圈。星尘说,这里,地面和别处不一样。沈望舒问,哪不一样。星尘顿了顿,说,填过。沈望舒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问,能探到底下有啥吗。星尘说,探不到,那层填上去的东西太厚。沈望舒抬眼,问,厚,是埋得深?星尘嗯了一声。沈望舒顺着往下问,埋得深,是怕人刨出来?星尘又嗯了一声。沈望舒指尖在光屏边上敲了敲,说,怕人刨出来,那底下的东西,还值钱?星尘说,不确定,但埋东西的人越怕人刨,越说明底下有他舍不得丢的东西。
沈望舒站起来,把纸笔收进包里,说,舍不得丢的,多半是路,路才值得埋起来。她吹了灯,黑暗里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去看看那个圈。躺下之前,她又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入口,旧航道,诸葛亮航道的末端,三个点,要是能连成一条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对着黑暗轻声说,有路,就有出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