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重新滚动之后,仲裁庭宣布了下一步。“听证会暂停,进入复核程序。”它的声音跟宣布其他内容时没什么两样,可停顿之后接出的下一句,却比之前短了一些:“复核期限未定。”它没给具体日期,也没时间窗口,只是把这当成一种状态标记下来,像一段被按了暂停的录音,可以恢复,也可以不恢复。“未定。”陆川重复了一遍。“嗯。”沈望舒说。
陆川想了想,问未定是它还没想好,还是不想说。沈望舒沉吟道,不知道,但“未定”两个字,它说得比“暂停”慢。慢,是想过才说的。陆川点点头,说想过才说的就有分量;有分量的词,咱们记下来。八戒挠头,问记哪儿。陆川说,心里。八戒问心里记多了会满不。陆川说会。满了咋办。陆川沉吟片刻,说满了就倒。倒给谁?倒给下一个记的人。
八戒拍了拍肚子,问他记的这些能倒给谁。陆川沉了沉,说倒给你信的人。八戒立刻道,那他倒给师父,师父啥都能接。陆川说,接得住的,才值得倒。八戒又问满了咋办。陆川说,满了就记在走过的路上。八戒眨眨眼,问路还能记东西?陆川说能,你走一路,路就替你记一路。八戒低头看看脚下,说那他脚底下已经记了不少了。沈望舒在听见“未定”两个字时就开始落笔,在一页空白纸上写下:听证会暂停,进入复核程序。又在这行字下面写上:复核期限未定。她扣回笔帽,合上日志本,却没有站起来。
她看见唐僧把经书收进布套,放回座位旁边。在她记录的这阵工夫里,他完成了一次侧身——那片金属薄片趁经书合拢时从书页间滑了出来,落在桌与座椅的夹角处,被他顺手捡了起来。他没把它留在桌上,也没放回经书,而是握在了手心,像一个做完的动作,自然地转到了下一个阶段。走出仲裁庭时,他的动作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并没有因为多了一样东西而改变握法。沈望舒跟在后头,看着他那只手。他握得很稳,她心里想,是他早知道会有东西落下来,因为他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的人,捡到东西不会慌。她没把这番话写进日志,只在心里替唐僧轻轻应了一声。
上了船,唐僧坐在靠窗的位置,薄片还握在手心。船身轻轻晃着,窗外的星海缓缓后退。沈望舒问,回去放哪儿。唐僧合十道,桌上。就放桌上?他嗯了一声。不藏起来?不藏。唐僧说,藏起来的东西,会被人以为是宝贝;放桌上的,就是一片叶子;叶子放在桌上,才像叶子。船窗外,星海一寸一寸往后退。唐僧握着薄片,却并不看它。沈望舒缓缓问,师父不好奇它是什么吗。唐僧说好奇。她又问,那你不查?他摇头,不查。为啥?因为它想说的,它会自己说;不想说的,查也查不出来。沈望舒追问,万一它一直不说呢。唐僧说,一直不说,就一直放着;放着,它也是一片叶子。沈望舒没再接话,望着窗外,把那片叶子记在了心里。
八戒追上来,问师父捡了个啥。唐僧缓缓道,一片叶子。啥叶子?走了很久的路落下来的叶子。八戒挠头,说师父这说的他听不懂。唐僧说,不用懂。八戒问能摸摸不。唐僧说不能。为啥?因为它还没落完。八戒纳闷,没落完咋就捡了。唐僧说,捡了,是怕它落丢了。八戒跟在唐僧身后,看他把那片薄片握在手心,像一个护着一粒种子的人。走出舰船时,外面的阳光斜斜地铺下来,落在两人肩上。八戒又忍不住问,这叶子是啥树上的。唐僧说不知道。它从哪儿落的?也不知道。八戒搓手,问那你还捡它。唐僧说,捡,不是因为知道它从哪儿来,是因为它落下来的时候,正好落进我手里;落进手里的,就是缘分。
两人并排走了一段,八戒又憋不住,问那叶子要是落在地上呢。唐僧说,落在地上,就是地上的。八戒问会咋样。唐僧说,会被风吹走。吹走了呢?唐僧看了他一眼,说就没人捡了。八戒吸吸鼻子,说没人捡,它就在地上躺着?唐僧嗯了一声。八戒又问,它躺地上,跟躺师父手里,有啥不一样。唐僧说,躺地上,它还是叶子;躺手里,它也是叶子。八戒搓着手,说那一样你捡它干啥。
唐僧合十,缓缓道:“它都落到我掌心里了,这时候我要是不捡,就是对不住它这一落。”八戒不吭声了,低头跟着走了一段。舰船外的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鼓鼓的。唐僧手心那片薄片安安静静的,不凉也不热,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沈望舒落在后面,把这一来一往听在耳里,没再追问那薄片究竟是什么——有些东西,大概真要等它自己愿意开口,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