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坐着,没有动。那卷旧经书,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没有打开过。整个数据陈述过程。他没有抬头看屏幕。没有移动经书的位置。等到仲裁庭问出“请问是否需要补充说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把经书拿起来。经书放在桌上。面朝仲裁庭的方向。没有看数据屏。没有确认屏幕上,正在显示哪一组数据。沈望舒坐在角落。笔停在纸面上方。
孙悟空站在门口。铁棒没有放下来。从进门开始,就没改变过位置。身体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向外移动的站立状态。没有因为任何人起身,而调整重心。唐僧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位置没有变化。但他把铁棒,从肩上放了下来。底端触地。没有发出撞击声。沈望舒看见了。“他把铁棒放下了。”她心里顿了顿。她心里默念,铁棒是他的规矩,放下铁棒就是他说今天不打架,不打架就只说话。
她握了握笔。她握着笔,心里想,说话有时候比打架还重,打架打完就完了,说话说完会留东西。她自问留什么?留一个念想,念想比拳头走得远。她看着唐僧。他已经开始说了。声音不高。像在跟整个世界,说一件,很小的事。她盯着唐僧的侧影,心里念那个母字他肯定记了很久,记了很久的字说的时候才这么稳,不稳的字是现想的,稳的字是长在身上的。
她看着唐僧。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数据流,都停下来,听了。“长在身上的字,”她轻声顿了顿:“连机器,都得听。”唐僧没有提前准备过开场白。他只是站在他站起来的位置上。手里空着。面朝数据流交汇的方向。沈望舒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侧影。她想起一句话。那句话,是她十六岁时,写在日记里的。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在日记里写过的那句话——有些话不用准备,准备好了的都不是真话。
她看着唐僧。他什么都没带。什么都没准备。她看着唐僧空着的那双手,轻声说他要去说的是真话,真话不怕听,怕听的是假话。她顿了顿,心里接下去——假话怕人问,真话随便问。她看着唐僧。他已经站定了。“问吧。”她轻声顿了顿。“随便问。”站到它完全静止下来。才开始说话。“师父,”八戒小声问:“他要说啥?”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握着铁棒。底端,压在数据流的地板上。“听。”他顿了顿。数据流,还在静。唐僧站着。像一个,在等风的人。八戒缩在门口,小声问他师父要站多久。孙悟空握着铁棒,说站到它听完。八戒追问它听完啥。孙悟空答听完他的开头。八戒挠头,说开头?他不是还没说吗?“说了。”孙悟空一挥手。“他站起来,”他顿了顿:“就是开头。”
八戒看过去。唐僧站在数据流中央。手,垂在身侧。像一座,等人来拜的碑。数据流,在他的沉默里,慢了下来。像怕惊着他。沈望舒看见,那卷经书,放在桌上。没有动。“他没有带经书上去。”她心里说。她看着桌上那卷没被带走的经书,心里说他空着手去说话,空着手说话的人说的都是自己信的话。她看着唐僧的背影。像看一座山。
“师父,”八戒在门口,喊了一声。“嗯。”唐僧没有回头。“师父,”八戒说,“你说话的时候,俺们,能出气不?”“能。”唐僧合十道。“那,”八戒搓了搓手:“俺,能咳嗽不?”“能。”唐僧说。八戒搓着手,问那俺憋不住咋办。唐僧说憋不住就咳,咳出来它也知道有人在。八戒又问它知道有人在会咋样。唐僧合十,说会想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
“它不是一个人?”八戒缩了缩脖子。唐僧说它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八戒吸了吸鼻子,问那俺们来了它就知道了?“嗯。”唐僧看了看八戒。“知道了,”八戒搓了搓手:“它就不,一个人想了?”“嗯。”唐僧说。“想不明白的,”他说:“它会,问咱们。”八戒咧嘴。“那,”他顿了顿:“俺,得想好,咋答。”八戒点点头。“那,”他说:“俺,先憋着。”
他憋着。没两秒。打了个嗝。声音不大。但数据流,顿了一下。“谁?”仲裁庭的声音,从数据流交汇处传来。“俺。”八戒挠了挠头。数据流问你是谁。八戒挠了挠头,说俺是跟着师父,来听你说啥的人。仲裁庭沉默。“你,”它说:“也有话要说?”“俺没有。”八戒搓了搓手。八戒搓了搓手,说俺就是来听听,听听你们这些不用吃饭的,怎么说俺们。
数据流,又顿了一下。“你,”仲裁庭顿了顿:“在生气?”“没有。”八戒咂了咂嘴。“就是,”他顿了顿:“俺娘生俺的时候,也没问过,俺合不合格。”数据流,停住。整个空间,安静了。唐僧回头,看了八戒一眼。没有说他的意思。“说得对。”他说。“但,”他说:“下回,打嗝,先忍住。”“为啥?”八戒说。“因为,”唐僧说:“头一回见面,得让人,听咱们说,不是听咱们嗝。”
八戒点头。“那,”他说:“俺,下回,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