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庭没有停顿。继续以同样的节奏,逐个列出,支持结论的具体数据项。每项数据出现时,都被放大到足够识别的尺寸。停留到可以被完整读完后,切换下一项。资源占用率。几个时间点上,有过几次波动。整体趋势,稳定在超出标准区间的范围。能量损耗率。变化幅度平滑。不陡峭。像一条持续平缓的线,向右延伸。文明延续概率。数值在屏幕上,持续了一段时间。低位指向一个区间。在既定评估体系下,判定为不合格。
陆川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这个数,”他说:“是算出来的?”“是。”仲裁庭说。陆川问算的是过去?仲裁庭答是。陆川应了一声,又问将来呢。数据流顿了顿,说将来不在计算范围内。陆川把声音压低,说不在计算范围内,那你们判的就是过去——过去已经过去了,判一个过去的事,有意义吗?仲裁庭沉默。仲裁庭答意义不在计算范围内。陆川说不在计算范围内就是你算不了,算不了的你就不该判。数据流反问,不判怎么定。
“不定。”陆川说。陆川说不定也是一种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定不了的东西先不定,等看得清了再定。数据流,缓缓地,绕了一圈。像在绕开一个,它绕不开的问题。“你绕不开。”陆川说。陆川说问题在那儿,你绕它也在,不如停下来面对它。仲裁庭顿了顿,说面对要数据。陆川问要什么数据。它答要能算出来的数据。“没有。”陆川压低声音。
陆川说你要的那个数据不在任何系统里,它在活着的人身上。仲裁庭沉默。仲裁庭说活人不在计算范围内。陆川接得很快,说那你就永远算不出那个答案,算不出的答案你只能亲眼看。数据流顿了顿,说亲眼看要走到跟前。“嗯。”陆川应道。“走到跟前,”仲裁庭顿了顿:“要离开这里。”“嗯。”陆川说。仲裁庭说离开这里数据就断了。陆川摇头,说数据断了你还在,你比你的数据活得长。
仲裁庭很久没有说话。“我,”它说,“比我的数据,活得长?”“嗯。”陆川看着门外。陆川看着门外,说你不是你的数据。数据流沉默了片刻,反问那我是谁。“问得好。”陆川压低声音。“这个问题,”他顿了顿:“你留着,慢慢答。”“不急。”他说。“数据没了,”他说,“你,还可以,重新长。”数据流,很慢地,绕了一圈。
像在,重新认识自己。屏幕上的数据,不断滚动。没有解释。没有注记。只有数值,按时间顺序排列。等待被接收。陆川站在数据流中央,没有移动。他看了每一项数据。“资源占用率,超了。”他低声顿了顿。他一条一条念过去——能量损耗率,平;文明延续概率,低。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数据是真的。”他说。他说数据是真的,但数据真是真的不代表结论是真的。结论是人下的,或者是它下的——它下的结论,谁来认?
没有针对某一项,提出异议。因为它们,在叙述逻辑上,合理。确实陈述了档案馆,作为一整套技术设施,在过去一段时期的整体运行表现。数据本身,是真实的。数据停止滚动后。他问了一句。“你们的标准,是谁定的?”数据流没有立刻变化。滚动完当前段落之后,才有一段数据,从他的位置,流向仲裁庭的方向。像完成一次传送。然后,仲裁庭的声音,在数据流交汇处,重新聚合。
答:“逻辑自己定的。”陆川停顿了一下。“逻辑,”他重复了一遍。“嗯。”仲裁庭顿了顿。“逻辑,”陆川顿了顿:“是死的,还是活的?”仲裁庭沉默。陆川说逻辑要是死的,它定出来的标准也是死的,死标准量出来的都是死人。数据流,又顿了一下。“活人呢?”仲裁庭问。陆川说活人量不出来。仲裁庭问为啥。他答因为活人会变,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你的死标准量不准,量不准的你就判不了。
数据流,静了一瞬。像在翻找,一个对应的词。没有找到。陆川沉了沉,说找不到就不用找,你的词库里没有那个词不是你的错,是你还没活到那儿,没活到的不用硬凑。仲裁庭没有回答。数据流,慢慢地,绕了一圈。像在记下这句话。仲裁庭问活到那儿是什么意思。陆川说意思是走过才知道,走过的人不用解释,没走过的解释也白解释。
数据流,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滚动。像在消化这句话。“逻辑定的,”他接了一句,“谁来确认?”声音不高。仲裁庭停顿了一段,比他预期更长的时间。然后说:“系统自我验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数据流的速度,确实出现了一次微小的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