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带路的人说。
陆川走了进去。孙悟空和蒙恬,跟在身后。
厅内,空荡荡的。没有座椅。没有灯火。只有中央,立着一面金属板。金属板很大,像一面墙,立在厅中央。光滑到,不反光。
那面金属板立在厅中央,板身不反光,却也不暗。它就那么立着,像一面没有底的镜。陆川走近了,看见板面上,映不出自己的影子——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形的轮廓。那轮廓,不是他的。是板上,本就有的。
“不反光的金属,末将没见过。”蒙恬低声说。
他说这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他带兵一辈子,见过的铁,多了。可这种不反光的,他没见过。没见过的东西,就得敬着。
陆川走近那面金属板。板面上,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人形的大致尺寸。没有面孔。
他走近了,才看见,那团轮廓,不是映出来的。是板上,本就有的。他抬手,在板前,虚虚晃了一下。那团轮廓,没跟着动。它不是他的影。
“这板,映不出人。”孙悟空说。
“映不出,是故意的。它不让人看见自己。不是怕人记住,是怕人记住错的。它想让咱们看见什么,咱们就看见什么。”
陆川说这一句,没碰那面金属板。他知道,这面板,不能碰。一碰,就把自己的影子,让它看了去。
陆川问那它想让咱们看见什么。孙悟空说它还没让咱们看见。陆川问那咱们就干等着?孙悟空说不等,它不让咱们看,咱们就自己看。
陆川手没有碰上去。
“蒙恬。你带兵的时候,怎么看一个不敢露脸的对手?”
陆川没回头。蒙恬就在他身后——带兵一辈子,最懂怎么看不敢露脸的人。
蒙恬说末将看他留在地上的脚印,人藏得住脸,藏不住脚印。陆川说这地方没有脚印。蒙恬说没有脚印就是他站得够稳,不用留印,站得稳是好是坏,得看他站这儿是迎客还是挡路,迎客请座,挡路末将先把路开出来。
陆川没接话。他看着那面金属板。板上的轮廓,还在。没有面孔的轮廓,一直对着他们。
陆川说咱们先坐下。孙悟空一愣,问坐哪儿,这儿没有椅子。陆川说坐地上,客人没座是自己找座,找着了主人才好说话。
他说这一句,先坐了下去。他这一坐,是把姿态,放下来了。放下来,主人才好开口。
他盘腿坐下。孙悟空和蒙恬,也跟着坐下。三个人,坐在那面金属板前。没有一个人说话。厅里,只有呼吸声。
三个人坐下的时候,衣料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那一声,在空厅里,回了一下。坐下之后,谁都没再动。孙悟空盘着腿,把铁棒横在膝上。蒙恬坐得笔直,膝上的手,按着刀。陆川坐着,双手搁在膝上。三个人,像三块石头。
孙悟空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压低声音。
孙悟空压低声音问这要坐到什么时候。陆川说坐到该起来的时候,客人等多久看主人。孙悟空问主人在哪儿,这儿连个人影都没有。陆川说没影不等于没人,在那面板后头。孙悟空问它看着咱们,看多久了。陆川说从咱们进门就一直在看,它看出咱们坐下了,坐下是告诉他们咱们不急,急着走的他们不敢留,不急的他们才敢谈。
过了很久。金属板,还是那面金属板。轮廓,还是那轮廓。但陆川知道——他们已经进来了。打坐下起,就是客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厅里的光,暗了一点。又亮回来。像是有人,在调一盏灯。
“光变了。”蒙恬说。
“是有人在试咱们。试,咱们会不会因为光变了,就站起来。咱们没站,就过了。”
三个人谁都没换姿势。铁棒仍横在悟空膝头,蒙恬腰板挺得笔直,陆川坐着没动。那面金属板,也一动不动。但板上的轮廓——好像,往前移了一点。
那一下移,移得极慢。慢到,你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三个人,都看见了。那团轮廓,往前移了一点。它在靠近。靠近,就是要说话。
孙悟空问它动了,它要说话了?陆川说快了。
他说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这两个字,不是说给孙悟空听的。是说给板后头,那些看不见的人听的。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那面板,动了。不是整个动。是板面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水,在板底下,动了一下。
那道纹路,一点一点浮出来,慢得像在跟你较劲。可它确确实实,从板面的一头,缓缓爬向另一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板的另一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
“蒙恬。你听。”
蒙恬屏住呼吸。厅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门口。不是从头顶。是从那面金属板的深处。像一面墙,在说话。
“来的人,报上名来。”
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在震。
陆川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衣摆扫过地面。他知道,这一站,是把客人的架子,端起来了。
陆川报上名字。板后问守的什么。他答档案。板后又问档案里装的什么。
那一句从墙里出来的时候,闷闷的。陆川站在那儿,没动。他知道,这一句,是考。
“装的,别人不要的东西。”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
陆川问别人不要的,你为什么守?那声音说因为别人不要的不等于没用的,拿走的是被人记住的,没人要的是被人忘的,守着是等有人想起来。
议会厅里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