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他把铁棒拄在地上,绕着门,走了一圈。
他绕门走的时候,铁棒,拄在地上。灯,在他半边脸上,投下一点光。他知道,这门,是后造的。
他绕门走了一圈,脚下的石屑,被铁棒带起一点细碎的响。
走到第三圈,他停下来,眯眼打量那扇门的外皮。
“这门,是后造的。第一座门,是石头造的。这一座,是石头包的。里头的芯,不是石头。是别的。”
孙悟空说这一句,把铁棒,又拄在地上。他知道,这门,是后造的。里头的芯,是铁的。
他把铁棒往地上一顿,震得门框上落下一小片石粉。
他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声音,闷。像敲在实心的铁上。
他敲那一下,用的劲不大。指节落在门框上,那一声,闷闷的。
闷闷的那一声,没散。
门框里头,极低极低地,回了一下。
不是回音。是像铁,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孙悟空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他没动。他把耳朵,又凑近了半寸。
里头,静了。
刚才那一下,像从来没有过。
“听见了?”他压着嗓子,“石头门,不回这个声。这门里头,是空的。空的铁,才会哼。”
蒙恬的手,按上了刀柄。陆川往前半步,灯影里,他脸上没表情,眼睛却没离开那扇门。
“字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那座,字是顺着读的。这座,是倒着读的。倒着,怎么读?倒着,就是从边上,往中间读。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字了?俺不识字。但俺认得,字摆得顺不顺。怎么认?看,字的方向。顺排的字,头都朝一个方向。倒排的,头是朝里的。俺以前在花果山,看过一群鸟。飞的时候,头都朝前。有一回,一只鸟飞反了,俺一眼就看见了。跟字,一样?一样。字也有头。头朝外的,是顺排。头朝里的,是倒排。倒排的字,头都冲着门里头。冲着里头,是给里头看的。不是给咱们看的。”
唐僧捻了一下佛珠。
他捻佛珠的时候,顶光斜斜地扫过他半边脸上的半张脸。他知道,这一改顺序,是把暗话,摆到明面上。
唐僧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又接着捻下去。
灯影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点改动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只望着那排倒着的符文,出了一会儿神。
门框上那层石皮,被他这一震,又簌簌掉下几粒石屑。
孙悟空绕回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头。
里头静悄悄的。
贴上去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铁门那面,传了回来。
慢半拍。
像门那头,也有一颗心,在跟着他跳。
他猛地直起身,冲唐僧那边,比了个手势。
那扇门在黑暗里立着,像一块捂了三百年的铁。铁是凉的,却隐隐有一丝,说不出的温。
唐僧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门后的石壁平平整整,像一面竖起的镜面。
他伸出手,先在那面上虚按了一下。
石壁冰凉,没有一丝回音。
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动它的人,没改内容。是改了顺序。改顺序,干什么?改顺序,是不想让人,一眼读懂。那谁读得懂?读得懂的人。怎么才算读得懂?读得懂,是知道它原来的顺序。原来的顺序,是顺着读的。顺着读,是《道德经》第四十二章的本义。现在倒着读,是什么意思?倒着读,是把‘三生万物’放在前头。那读出来,是什么?读出来,是——万物,都从三来。那这扇门,是照‘三’造的?嗯。门上的符文,是照‘三’排的。门里的结构,可能也是照‘三’造的。三重的门?可能是。一重,是门。二重,是关。三重,是——一道,不能从正面开的门。”
陆川没有接话。他看向那扇门。门上的符文,在光里,静静地亮着。
他抬眼望着这扇门,门上的光在他眼里静静晃着。三百年的等,都收在这一眼里。
“那要从哪儿开?”
唐僧没有回答。他看向孙悟空:“你说呢?”
孙悟空抱着铁棒,想了一会儿。
“俺觉得,从后头。前头,是给人看的。后头,才是给人进的。前头是看的,后头是进的?嗯。俺以前看山贼的寨子,就是这个道理。正门,修得最气派。真进出的路,都在后头。为什么?因为,人,都看正门。不看后头。不看的地方,才好走路。”
众人绕到门后。门后,没有门。只有一面平平的石壁。
他们绕到门后的时候,石壁上的半边脸被灯光勾出一道轮廓。他们知道,这把话挑到了明处到明面上。
众人绕到门后,陈星北看了一眼,说没有门。唐僧嗯了一声,说门藏在石壁里头。陈星北问藏得这么深?唐僧说嗯,藏得深才不怕人找。
他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圈。
指腹擦过石面的时候,石壁,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石头那种凉。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凉。
像这面墙,刚刚,被人从背后,看了一眼。
孙悟空的手,停在半空。
“有缝。很细。细得,眼睛看不见。那怎么开?不用开。缝在,就是门。”
唐僧捻着佛珠,下巴往下一收。
“悟空说得对。走,去后头看看。”
唐僧走在最前。到了门后,他站定,看了一会儿那面石壁。然后,他伸出手,在石壁上,轻轻拍了一下。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石壁,轻轻嗡了一声。
很低。很短。
像一口埋了三百年的气,从那道细缝里,吐了出来。
风,是冷的。吹在唐僧手背上,像有人,在墙那头,长长吁了一声。
唐僧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站在那儿,听着。
孙悟空问拍它干什么。唐僧说问它在不在,它应了吗,应了,咱们听见了,它应的时候没有声,是气,那道缝开了一条线,三是什么,三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