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改造营沉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
轻松的笑声和交谈声传了出来。
一群穿着普通平民服饰的男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大门。
埃米尔站在路边,摘下了墨镜。
当他看清这些人的模样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他那些曾经眼神冷酷、像机器一样只知道执行杀戮命令的审判庭风暴兵吗?
眼前的这些汉子,一个个红光满面。
仅仅几个月的劳动改造,他们不仅没有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反而看起来……胖了一圈。
甚至。
埃米尔看到队伍里,那个原本因为辐射病而早早秃顶的副官。
此时,他的头顶上竟然长出了一层浓密的黑色短发!
“牛马牌生发剂?还是基因修复治疗?”埃米尔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而那群有说有笑的风暴兵,在走出大门没几步后,也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埃米尔。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埃米尔那张冷峻的脸,看着他右眼那个恐怖的窟窿,本能地感到了一阵战栗。
在过去的岁月里,埃米尔·暗锤的名字,不仅是异端的梦魇,也是他手下这些风暴兵的梦魇。
他对待属下极其苛刻,动辄体罚,甚至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就会将部下送上火刑柱。
空气瞬间凝固。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只是敬畏而又恐惧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大审判官。
短暂的僵持后。
埃米尔曾经的贴身侍仆,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负责端茶倒水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老侍仆挣扎了一下,最终一咬牙,拖着有些瘸的腿,畏畏缩缩地向前走了几步。
他在距离埃米尔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大人!”
老侍仆的声音有些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埃米尔看着老侍仆,又看了看后面那些紧张的风暴兵。
他那张常年紧绷、仿佛是用生铁铸就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他点了点头。
“你们……还好吧。”
埃米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威压。
老侍仆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审判官竟然会关心他们的死活?
“是……是的,大人,托神皇的福。”
老侍仆赶紧回答。
“这里的长官没有虐待我们,每天工作八小时,吃得饱,还能洗热水澡,副官大人的头发也是在工厂医务室治好的。”
埃米尔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曾经随时准备为他赴死的精锐士兵,现在却因为在工厂里打螺丝治好了脱发而感到满足。
“既然出来了。”
埃米尔重新戴上墨镜,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就收拾一下,去星港找一艘飞船,我们回神圣泰拉,这里……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听到这句话。
老侍仆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风暴兵兄弟。
风暴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侍仆转过头,重新看向埃米尔。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吐字却非常清晰。
“大人。”
老侍仆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埃米尔的眼睛。
“兄弟们在里面……已经商量好了,也做好决定了。”
“我们……以后不当士兵了。”
“我们也不回帝国了,那里的底巢太冷,也太饿了。”
老侍仆停顿了一下,紧张得呼吸都快停止了,但他还是咬着牙把最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我们决定留在联盟,我们……也不跟您走了,毕竟这里也是帝国。”
话音落下。
改造营门口,陷入了安静。
埃米尔看着眼前这些沉默的老部下。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帝国能给这些底层士兵什么?
除了无尽的杀戮、冰冷的口粮、以及随时可能被当做炮灰消耗掉的命运外,什么都没有。
而火种联盟,给了他们作为人的尊严。
有干净的水,有充足的食物,有治愈疾病的医疗,甚至还有能重新长出头发的牛马牌生发剂。
更何况,那个试探性的回神圣泰拉的提议,连埃米尔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这个失去了一只眼睛、信仰崩塌的大审判官,如果真的回到泰拉,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其他审判官送上火刑柱。
“我知道了。”
埃米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峻的脸庞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把手伸进黑色夹克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卡片。
那是火种联盟发行的不记名信用储值卡。
“拿着。”
埃米尔走上前,将卡片塞进了那个还在发抖的老侍仆手里。
“你们刚从里面出来,虽然联盟会分配了工作,但在拿到第一笔薪水前,总得用。”
埃米尔指了指卡片。
“这里面,是我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一点积蓄,不多,但够这些兄弟安顿下来了。”
他拍了拍老侍仆的肩膀,声音低沉:
“这就当是……我发给你们的最后一笔军费吧,以后在联盟好好干。”
说完。
埃米尔没有再看那些目瞪口呆的老部下,他转过身,重新戴上墨镜,沿着宽阔的水泥路,大步向着星港的方向走去。
老侍仆双手捧着那张信用点卡片,看着埃米尔渐行渐远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大人……”老侍仆颤抖着声音,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
离开监狱星后。
埃米尔并没有返回火种联盟的首府哨所星。
他乘坐了一艘民用客运飞船,来到了巢都世界——莫比乌斯星。
当飞船降落在莫比乌斯星的星港时。
埃米尔看着窗外那些,充斥着哥特式尖塔,和厚重金属管道的巢都建筑。
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和安心。
这里虽然也被火种联盟接管,但并没有像哨所星那样进行大刀阔斧的科技化改造。
它依然保留着帝国世界那种压抑,但又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建筑风格。
对于一个在帝国体制内浸淫了几百年的老审判官来说。
这种风格,远比哨所星那些亮瞎眼的霓虹灯,和全息投影更容易让人接受。
埃米尔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名为缺德地图的App。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第七区市立图书馆”。
在这几个月的生活中。
埃米尔除了工作、学习如何使用这些便捷的民用科技外,他将绝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阅读上。
他在研究火种联盟的《火种联盟最高宪法》、《星区基本法》,在研究雅梅洛主教创立的圣恩教派的内部教义改革。
作为一名前审判官,埃米尔深知,想要真正了解一个政体的本质和它所能达到的高度。
不要看它的军队有多强,也不要看它的科技有多发达。
而要看它的法律是如何约束,它的信仰是如何引导人民的。
而在研究这些文献的过程中,埃米尔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在火种联盟庞大的数据库里。
除了那些用帝国标准哥特语编写的律法和教义外,还隐藏着海量的、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块符号编写的古籍!
由于火种联盟目前并没有普及汉语教学,这些古籍绝大多数都没有被翻译成哥特语。
因此,在普通的手机网络上根本查阅不到。
埃米尔也是在一次偶然的实地考察中,发现这些未翻译的古籍原本,绝大多数都收藏在莫比乌斯星第七区的一座图书馆里。
而这座城市目前的管理者。
正是火种联盟里那些克隆体战士。
这不是埃米尔第一次来这里了。
之前他伪装成学者,多次造访这座图书馆。
他花费了巨大的精力,研究学习这种古文,一点点地啃读那些方块字古籍。
然后。
他被彻底震撼了。
他读到了苏格拉底、柏拉图的着作,书中关于正义、城邦结构和哲人王的探讨,远比帝国目前僵化腐朽的官僚体制要深邃得多。
他读到了莎士比亚的悲剧,那些对人性的深刻剖析,比国教牧师们苍白的布道要震撼人心百倍。
他甚至读到了墨子,书中那兼爱非攻的理念,直接颠覆了他这个一辈子都在执行“宁错杀不放过”教条的审判官的三观。
在埃米尔看来,能写出这些巨着的文明,其思想境界甚至超越了黑暗科技时代的人类。
又或者,是这些哲学着作奠定了黑暗科技时代的繁荣。
而今天,他又来了。
因为他在图书馆的订阅推送里看到,今天有一批新的未翻译古籍上架了。
作者的名字很奇怪,叫周树人。
悬浮车驶出巢都密集的建筑群。
第七区位于莫比乌斯星的一个相对边缘的地带。
透过车窗,埃米尔看到巢都外的荒地上,不再是以前那种被工业废水污染的毒沼泽。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半透明穹顶覆盖的绿色农庄。
那些被称为“生活系玩家”的克隆体,正驾驶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农业机械在里面忙碌。
悬浮车停在第七区的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