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素英从桥头方向走来,邓笙跟在她身旁。他穿着短褂,肩上搭着防磨的布垫,腰带挂着小算盘。走到食铺前,他先闻了闻味道,又望向矿路。
“邓笙,常在外面跑车收货。”梅素英向李青介绍,“听说这边道路能通,他把停在桥外的货车赶进来了,想买一批护甲。”
邓笙向他拱手,目光落到他身旁的军士与护具上,没有往屋后看。
“能守住矿场,也能让炉子接着开,买您的货,我愿意多跑这条路。我车上有盐油、布匹和日常料,想换一批真正能穿的东西。不是摆着好看,外边护车的人也得用。”
李青心中一动。
新镇需要这些东西,他自己也想有可挑的衣料与日用品。矿库里的成材多,成套护甲却已经有了用途,不能为了这一车货,把刚愿意任职的人又叫来脱甲。
李青看向车上盖着的货:“先看你带的。甲我也要留给自己的人。能卖什么,我们到工坊看现成东西。”
邓笙没有因他没当场点头便转身,向桥头抬起手。
“都在那边。您看过,再谈。”
桥外的货车比李青预想的大。车边钉着防撞的木条,几只封口油罐卡在底部,盐袋压在干燥的一侧,上面才是包好的布卷与普通器具。邓笙掀开盖布,拿出一卷颜色沉稳的底料,展开给梅素英看。
“这卷不容易掉色,做护衣的里外都能用。薄的在后面,还有普通细布,铺里开张,桌上总用得着。”
梅素英伸手搓过布角,没有把他车上的每样东西都说成稀罕物。
“这批我见过,料是好料。盐油也能吃用,可不是你一句一车,就把车上最好的全算进去。哪批换公货,哪批留自己卖,先分清。”
邓笙笑着掀开另一半盖布。
“我就是来换,不是叫你替我把劣货塞给领主。留零卖的在小箱里,这车大部分货都能谈。”
李青拿起一块适合裁外衫的布,手感比原来一些粗底料舒服。他的现实衣物不能全用这里的样式,但普通贴身层、护甲外面不显眼的部分,以及家里日常用的布,这批都能添上。
阿雾没有跟着摸同一块。她走到颜色较浅的几卷旁,向邓笙抬手:“能看看边幅吗?”得到答应,便托起一角,认真看过织得紧密的边,才轻轻放下。
李青记住了她刚才看的那卷,没在大宗公货还没分清时先替她拿走。
李青转向邓笙:“东西我想要。不过,现有军士的护具不能拆下来给你。矿库还能拿出一部分未分配成品,其余看炉件、民用器和普通护具,你能带走,我也能继续供。”
邓笙抬了抬手里的护臂:“普通护具,得能卖。铁片好看没用,车队要的是护住要紧地方,又不把人压得只会坐车。”
“那就去看会用在哪儿的。”
梅素英让邓笙的货车停在能卸货的位置,自己带他走向工坊。李青与阿雾同行,经过新街,姚素宁正提着已经装好的食罐向炉间送去,见他们往同一方向走,便让出路中间。
邓笙看见她怀里的罐,转向梅素英:“这就是你说的耐热器?”
“用在铺里的是这一类。卖你的,不一定拿这么大的。”
姚素宁听见,托了托罐底。
“这只留在炉间,吃完有人送回。要背着走,盖得换成能系紧的,别看见有盖就往车上堆。”
邓笙应了,目光在罐口停了一下。
到了工坊,罗文钧让出正在运料的道路,将他们带到成品间。里头不只有整甲,靠墙的货架上还摆着普通护腕、车边护板、可拆装的炉套和一排大小不同的有盖器。
罗文钧朝货架上的车边护板和炉套抬手:“这些原来都想给征运车配。不是每辆车都用得上。摆着这么多成品,真要在外面吃热饭,反而又去拆普通灶。”
邓笙走到炉套前,蹲下看固定的孔位。
“这个装在车边,能用我原来的炉?”
“尺寸合适就能。别在跑着的车上烧,停下用。料能承热,不是火永远不灭。”
“我也不想烧自己的车。”
邓笙拿起一件,指向后车。
“小炉带来,在后车右边。拿过来比这个孔,真能装,就连一套留我自己用。”
车队的人沿路去取小炉,罗文钧没有等着给他们表演炉火,走向下一架,让李青看成套护具里能留给交易的那一部分。
这些都是没有分配出去的公用成品,与正在任职的人穿着的甲分开。李青同石坚确认过,已有守备所需能留下,再把能持续生产的普通护具分出来,不必拿高阶净矿来换布与油。
邓笙看完护具,取起一副窄胸护,将两边束带摊开。
邓笙将两边束带摊开:“这比整甲好带。护车的人有的只要胸背,胳膊上再配一副。拿整甲去,价高,尺寸也难正好。”
罗文钧把旁边一副护腕递给他。
“这批能成套配。胸护束带还有余量,里衬是普通料,想要更细软的,自己换。你车上那卷底料就能做外衬。”
邓笙用手指沿甲缘滑过,确认没有裸露的锐边,便将几件放到一起。
“这个能卖。成套留些,分开的也要。你们炉子不只出军甲,往后我就不必等凑出一个买整副甲的客人,才往这边跑。”
李青听见,向梅素英点头。
梅素英将可交易的几架东西圈在同一侧,与邓笙逐项谈实际价。她懂桥头原来的货价,也知道盐油不是拿来装箱好看的。哪批布要进公用存料,哪批能留零卖,都当着买卖双方说清。
李青没有站在旁边替每只护腕定价,带阿雾走到炉房外的长凳坐下。
她抬起手背,看见上面不知何处蹭了点灰,便用自己随身的布擦去。
李青看向阿雾刚才挑过的布卷:“你想买刚才那卷浅布?”
“想买一段,不要整卷。”
“做什么?”
“做外衣里面的一层。还想给我的小包换个结实些的口,不然东西一多,边上就散。”
“我看见你原来的包了,还能用。”
“能用,也可以换好一点。”阿雾抬起脸,“你都穿上新甲了。”
李青笑着点头。
“是,能换。我也想给自己多留几件普通东西,不是每次有料,都先想着哪处缺。”
阿雾把擦灰的布叠好,重新收进自己的包。
“你那副甲带回去,要配外面能穿的衣。我跟苏禾说了,肋下别再多缝一层硬边。”
“你替我惦记这个了?”
“她自己问你坐着硌不硌。你忙着下矿,我就说等你回来自己讲。”
李青低头摸了摸衣侧。刚才坐下吃饭、沿路走动,甲都没有卡住他,肩上那道擦痕也没有继续往里磨。
“不硌。挺好。”
阿雾向不远处正等着配布的苏禾抬了一下手,把原话告诉她。苏禾点头,继续核对手里的布料,没有因此把手上的事全放下。
车队的人把小炉送回来,邓笙与罗文钧在成品间外配上孔位。小炉原来少了稳固的外套,带着走只能垫在箱里,换上合适的耐热炉套后,能系在停靠车边的实有支架上,不必把炉底直接搁在木板上。
邓笙没有再盯着整甲不放,拍了一下那只炉套。
“这批我要带足。有了这个,还能顺便带些配罐。外边商队停着煮水,锅总不能一直由人提着。”
罗文钧让成品间的匠人们取来不同尺寸,邓笙的车队按实际用途挑选。买卖的品类从少量整甲扩大到分件护具、炉件与日用品,货车腾出的地方也不必全填沉重金属块。
梅素英把谈定的结果带给李青。
“公用的军械和料留够了。这一批现成货能换他车上的大部分货物,剩下的零卖货他自己留。工坊加工的报酬从货价里出,公料那份算公共收入,您的净得也留出来,不混商户自己的货。”
李青看向仍在运转的炉间。
“成。工坊能做、当地不缺的东西,就这样卖。只谈现成能交付的,往后也给其他客人留货。”
邓笙走过来,听见后笑着点头。
“我也没本钱全包。路在这里,东西有用,我会再来,带别人也来。”
他向梅素英招手,让随行车队把能交出的布与油盐卸到公共收货的位置,自己留在成品间照看装车。护具用布隔开,大小炉件按实际装载放好,没有一股脑儿倒进原来装油的地方。
李青走到卸下的布卷旁,取了自己净得中适合日常使用的一部分。油盐与普通料分出可自用的份额后,其余由陶弼按公共用途安排,军士的日用品、营造要用的普通软料都有了新的来源。
他挑的没有全是最稀贵的东西。一条厚实干净的擦身布、一块触感舒服的内衬料、能换洗的普通衣料,比再往自己匣里放几块用不上的装饰更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