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林小满先给李青发了一张照片。
东门服务站新贴的路线图,被放在了原先那块褪色的公告旁。图不大,路口的照片却印得很清楚,诊所、菜市场和公交站都能一眼认出来。
她在下面补了一句:今天装上,下午不用再去盯了。
李青放大看了一遍。
图上用的仍是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两条路。旧桥那一段没有被混进去,照片旁边还添了方便推轮椅通过的转弯位置。
他回:“下午来我这里?给你看看新田。”
林小满很快答应,又问能不能带画本。
李青想了想,说当然可以。
发完消息,他望向出租屋那张不大的桌子。课本占着一角,剩下的地方只够两个人放碗,真要铺开画本,连水杯都得挪到窗台。
领地里倒是宽敞。
他进门后,先去找陈渡。
“还有做桌子的料吗?不用大,够摊开一本书,旁边能放杯水。”
陈渡领他去左仓,抽出两块前几天就刨过的板。李青用掌心摸了摸,平整光滑,没有扎手的毛刺。
“做成能搬的。”他说,“以后我也想拿来放书。”
陈渡点头,取尺量了量,问摆在哪里。
李青往井边看了一眼。那里有两张躺椅,午后的风也舒服,但偶尔有人挑水经过。他走到民居外的檐下,站了一会儿。
这里看得到新仓,也看得到旧田,离做饭的地方稍远,桌面不容易落烟灰。
“先放这儿。”
陈渡留下两块板,拿起工具去找石坚帮忙。李青没再守着,转身去了仓后。
一号根床里的薯已经收清。
昨晚先取过一枚,剩下六枚也陆续收进了盒中。田禾留出两枚,其中一枚今早切作种薯,另一枚仍完整存着;已经动过刀的那枚与其余四枚,则放在李青取用的那一格。
新一轮已经种下。
灰根稳稳兜着土,芽眼附近刚刚湿润,添满的小水池顺着细槽渗水,没有哪一处需要他重新用手按住。
李青看过一遍,蹲到旁边的小碟前。
第二枚种源片也长出了新须,比第一枚刚醒时有力,几条灰白细须贴在碟底,却还没有伸得很远。
田禾将碟子往里移了一点。
“这枚先养着,别急着挪。”
“嗯。另一处土还没弄好。”
李青把何师傅提醒的硬壳夹层又说了一遍,准备先清出另一处能安放底座的地方,再决定要不要把新根放下去。
今天暂时不做。
林小满下午要来,他也想好好陪她看一回,不是一进门,就让她站在旁边等自己修东西。
阿雾从身后经过,听见后半句,停下脚步。
“那还做鱼吗?”
“你是不是只记得鱼?”
她朝灶边看了看,认真地想了一下:“饼也记得。”
李青笑着摆手,说今天先去现实吃午饭,晚上回来再看。阿雾把自己手里的菜放到竹篮里,又问林小满会不会带上次那种饼干。
“想吃就告诉我,我给你买。”
“那要两包。”
她说完,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
“先一包。上次剩的还有一点。”
李青记下,出门时顺路买了她喜欢的那种,带回出租屋放好。
午饭是在学校南门的小店吃的。
林小满把服务站的照片翻给他看,边翻边说上午装图的事。原先图挂得太高,一位推轮椅的大叔坐着看不全,她与站里的工作人员一起将它往下移了一截,路口照片也稍稍放大。
李青问后来怎么样。
林小满往后翻,给他看另一张照片。
大叔坐在图前,指着其中一条路,身旁的人正俯身听他说话。
“他认出来,菜市场那个坡不用走,后面还有个平一些的口。我们又去看了一次,加进去了。”
她说这些时,筷子一直举在手里,面都快坨了。
李青提醒她先吃,她才低头夹了一大口,含糊地说下午终于可以歇着了。
“那就不走远。”李青说,“去我那里坐着。”
饭后两人回到出租屋。
李青把饼干递给她,请她帮自己拿一下,随后关好窗帘,带着她进入领地。
门内的光比出租屋明亮些。
林小满先看见两扇仓门,又往井边望,终于把照片里改变的位置同眼前对上了。
“真的挪到这里了。”
她走到原先放仓的空处,转身看向新位置。隔着井沿,那段路比照片里显得更长,她这才体会到李青说的三十七步,究竟挪走了多大两间屋。
李青站在她旁边,没催她往前。
当初自己第一次看仓缓缓移开,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林小满看了一会儿,抬手比了比屋檐。
“我上次来,还没有这些。”
“上次你看的是旧田和灶。这个是后来带回来的。”
“你这个家,长得真快。”
李青听见“家”,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带她绕到仓后。
半张桌子大的根床嵌在石边里,水从墙边的小池缓缓渗下,中央的灰绿小叶比周围的芽高出一点。林小满蹲下时,先把画筒抱到怀里,免得末端碰着叶子。
李青告诉她,新薯就是从这里长的。
“有一部分卖出去了。”
“你前天说的那三千元?”
“对。大的留下接着种,自己用的也有。”
林小满往旁边看了看。
“这里不大。”
“现在不大。能再做,得先把土弄好。”
她点点头,没有追着他问还能多赚多少。她伸手摸了摸石边,感觉到那一点温润,便把手收回来,给碟里正在长根的第二枚种源也留了位置。
阿雾抱着饼干盒过来时,林小满已经在新桌旁坐下了。
桌子不高,正好能将双肘舒服地搁上去。陈渡把最后一点木屑扫干净,退后看看,说有一处桌脚还可以再削一点。
李青按了按桌角,桌面轻轻晃了一下。
陈渡拿走桌下的小垫片,重新修了那只脚,再放回地上。这一次压哪一边都稳。
林小满向他道谢,铺开画本。
陈渡摆摆手,提着工具去了仓里。李青把水杯放到桌边,坐在另一侧,刚想问她画什么,便见她将画筒往旁边推了推。
“先画这里。”
“根床?”
“从这里看过去。”
林小满抬起铅笔,顺着檐下的视线轻轻比了一下。
井在前,两间仓在后,再远一点是旧田里舒展的叶子。屋顶、井沿和叶丛高低错落,仓后的那一点灰土也露在侧面,没有被绿意完全盖住。
李青回头看。
他平时走这条路,想的是从哪里拿东西、哪里还可以添一点什么,被她这样指出来,才发觉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已经很像一处有人住、有活在做的小地方。
阿雾放下饼干,凑到纸边看。
铅笔先画出井的轮廓,几笔之后,两扇仓门也落在了纸上。阿雾看得认真,问为什么纸上的井口是扁的。
林小满挪了挪身子,让她坐到自己刚才的位置。
“从这里看,它就是这个样子。你站到井边俯着看,才更圆。”
阿雾抬头看看井,再低头看看画,拿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圈。
李青忍不住笑,她立刻望过来。
“你知道?”
“刚知道。”
林小满笑得铅笔都停了。
阿雾将饼干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给林小满留了一块,没给李青。他伸手去取,她又把盒子推回来一点,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风从檐下过去,纸角被吹起。
李青找了两块洗净的小石头,替她压住画本。林小满低头继续画,阿雾坐了一阵,听见田禾叫她看针脚,便抱着饼干过去了。
只剩两人坐在桌边。
李青翻开带来的书,看了几行,又抬头看她。林小满画得很专心,铅笔偶尔停在纸上,视线沿屋檐和田边来回走。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抬头。
“你这样,我会想先画你。”
“能画得好看点吗?”
“你先别笑得那么用力。”
李青摸了摸嘴角,自己先笑出声。
后来他真的坐在那里没动。
林小满翻到新的一页,换了支铅笔,先勾出他的肩背。画到手的时候,问他为什么总把右手松开又握起来。
李青低头,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试那一点气。
“这几天练得多,习惯了。”
“那就自然放着。”
他将手搭在桌沿,肩也放松下来。
井边有人走过,药炉那边偶尔响起盖子轻碰的声音。李青听着这些熟悉的动静,忽然觉得不必去看每一个方向,也知道这里正在好好运转。
他看着林小满。
她也在这里,坐在自己找人做的桌子前,画自己。
心里那股安稳慢慢漫上来,连总想试一试新能力的手指,都彻底松了。
画完时,林小满将本子转过来。
纸上是他坐在桌边的样子,眉眼还算像,肩背却比他自己想象中舒展。身后只轻轻带了几笔井沿与屋檐,已经能看出他坐在哪里。
李青看了很久。
“这张给我吧。”
林小满说可以,沿着本子的装订边小心取下,夹进两张硬纸中间。他接过时,手比拿新薯样品还小心。
李青还没看够,林小满已经把铅笔递了过来。
“你也画一个。”
“我画得不好。”
“画个杯子总行吧?”
他低头看桌上的水杯,觉得这件事似乎不难,接过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先画了一个椭圆。两边竖线落下去,底却接歪了,杯子看起来像要往一侧滑。
林小满凑过来,没有把笔拿走,只指着杯底让他再看看。
李青把那道线擦掉,照着实物改了一遍。
终于立住了。
他舒了口气,刚想放笔,林小满又指了指杯把。李青笑着把那一圈补上,顺手在旁边画了桌上压纸的小石头。
石头倒画得像,圆不圆、方不方,都说得过去。
林小满将两人的纸并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笑着把他那张收回本子里。
“这个我拿走。”
李青本来还想改,听见她这么说,便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自己画的杯子并不好看,可她把那页取下、夹好放进画筒的时候,他心里还是莫名轻快。
临走前,他将自己的画像放在桌上,又用石头压住,先带林小满去井边洗手。
这幅画留在这里正合适。
以后他进来读书,抬头就能看见;她下次再来,也有一张不用临时清出地方的桌子。
回到现实时,天色还没有暗。
林小满站在出租屋里,将画筒背好,问他新根床是不是还在长。
“在。”
“那你今晚不用赶回去守?”
“吃饭前去看一眼就行。”
她笑起来,主动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走慢一点。”
李青锁好门,和她一起下楼。
这回他没有在楼梯上先拿出手机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