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抬起短钉,塔侧的石道又露出来一截。
李青没有立刻过去。他把长杆探向刚才敲过的石边,杆尖还落在原处,旁边的水影却已经挪开,露出一个穿深灰队服的人。
那人半躺在塔边的台阶上,肩头靠墙,手臂无力地垂在水里。
顾承岳认出了他,低声叫了名字。没有回应。
“从这块石头接过去。”李青指着杆尖,“别踩亮着的水纹。”
顾承岳点头,将腰侧绳扣收紧。他走在前面,李青跟半步,沈清岚照着脚下,许照棠留在矮栏旁看绳。石道窄,只够一个人落脚,顾承岳前两步都踩住了硬地。
第三步还没踩实,灰衣人的钉尖往下一压。
水位像被推了一把,瞬间漫过顾承岳小腿。他落脚的那块石面从中间错开,一条黑缝露出来,鞋尖随即往下陷。
“退!”
李青抓住他的后领,沈清岚同时收绳。顾承岳右手按到石沿,刚撑起半边身体,水下便伸出一只裹着灰袖的手,攥住了他的护腕。
他整条胳膊猛地被拖下去。
李青握紧衣领,右臂被拉得发疼。他低头看见那条缝的两边仍是石板,正在水纹推动下缓缓合拢,顾承岳的手臂就卡在中间。
光靠往后拉不行。
“把绳收住!”李青朝沈清岚喊。
她退到那块没有移动的石边,脚抵矮栏底座,绳子绷紧。等绳子吃住顾承岳的重量,李青才松开衣领,用右手从身侧抽出撬杆,斜插进两块石板之间。
杆头抵住石沿,金属被压得轻响,合拢的速度慢了一点。
顾承岳趁这一下抬起膝盖,却仍抽不回右臂。水下那只手抓的是护腕,暗纹连着钉出的水光,在他腕边绷成一道窄亮的弧。
他不再硬拽,左手拔出短刃,割向护腕内侧的皮带。
第一下没断。他换了个角度,用力划开,扣带终于松了。
护腕滑进黑水。
顾承岳的右手猛地抽回来,李青拉住他腋下,和沈清岚一起把人拖回石边。几乎同时,撬杆被夹得向上一翘,杆头卡进石缝,只剩尾端露着。
水重新盖住裂口。
那只灰袖的手消失了。远处灰衣人的轮廓也被塔前的水纹挡住,看不见他去了哪里。
顾承岳撑着地喘气,右腕上留着一道青紫的勒痕。他抬头看向队员刚才躺着的地方,那里只剩晃动的水影。
“不是他在那条石道上。”李青说,“人映在水里,路却真能把我们带下去。”
他指了指两人刚退回的硬石边。灰衣人压钉时,旁边都变了,只有这条贴墙的窄边还在。
许照棠从矮栏后过来,没有催他们再试直路,先让沈清岚松一点绳,免得拐角磨住。
这时,右侧门后亮起红光。
先前举灯的女人出现在门内,半个身子在石阶下,正抬头朝他们喊:“走这边!贴栏杆,别朝塔底走!”
李青用长杆探过接近门槛的一段。石面相连,女人手里的灯也始终在同一处,没有随着水纹移开。
他们沿栏杆向右退。顾承岳最后离开,扶着右臂跟上,没有再去取卡住的撬杆。
到门边时,女人伸出手,先扶住李青,再帮沈清岚跨过湿滑的门槛。石阶向下延伸,尽头是一间旧泵房,水只浅浅漫过脚背。
李青回头,入口外的照明灯已经被墙挡住,救援绳还在,沿他们走来的石边延进这道门。许照棠朝外喊过位置,听到守绳队员答话,才最后下阶。
泵房靠墙倒着两个顾家队员,正是刚才在水影里看见的人。另有三个戴安全帽的维护人员靠在阀架旁,手腕被细索缠住,胸前挂着透明软管。
其中一个女人抬头,嘴唇发白,想说话却只能咳。
举灯的人蹲下替她解索:“南环旧水线维护队,林澜。先帮我把他们弄开,绑在背后的结我够不着。”
李青接过剪钳,贴着阀架剪断缠索。沈清岚扶住被松开的人,慢慢把胳膊放下来。透明管沿帽带固定,管口连着嘴边的小咬嘴,另一端接到墙上的储气箱。水退以后,三人已经吐出咬嘴,软管仍挂在胸前。
“水涨的时候靠它喘气。”林澜说,“刚才水退了一点,我才摸到这道门。”
许照棠看过三个人的状态,让还能站起的人先靠到台阶边。顾承岳蹲在队员面前,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
最先解开的男人扶着阀架站起来,没走两步便靠回墙上。沈清岚伸手扶他,他摇摇头,指向脚边一只翻倒的工具箱。
“先给他们垫着,别一直泡水。”
李青将箱子翻正,倒出里面积的水,又把散在地上的几件工具放到高处。那男人坐稳后,接过同伴递来的软管,仔细从帽带上解下来,免得有人起身时被绊倒。
三个刚才只能在水里仰着脸的人,终于能靠着干一点的墙喘口气。戴帽的女人抱住膝盖,眼睛一直跟着林澜,见她去拿灯,还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我不走远。”林澜回头,“看得见我。”
女人点点头,紧抓同伴袖口的手这才松了一些。
顾承岳身前的队员这时睁开眼,认出他,先叫了声“岳哥”,随后想坐起来,扶住墙才勉强稳住。
“谁让你们进塔基?”
“说下面有整块脉晶,让先把路线固定……”他喘着气,“我们按后面发来的消息加了钉,水一下就翻过来了。”
“谁发的?”
队员摸手机,口袋里只掏出半截断带。另一人醒着,却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低声说是顾家临时转来的安排。
顾承岳的脸沉下去。他没有继续在水里追问,先扶两人坐到更高的台阶上,回头看向泵房深处。
林澜也将红灯转了过去。
被水泡黑的墙中央嵌着一块蓝白晶体,拳头大小,表面亮一阵、暗一阵。几条铜管从墙里伸出,绕着晶体接到左右两侧的阀井,管壁不断震动。
李青看见晶体外面有一层很薄的蓝色光纹。水从它旁边流过,原本向下的水线便折向墙内,消失在一条比指甲还窄的缝里。
他掌心微微发麻,像靠近一扇正在受力的界门。
“这不是能随手拆走的料。”他说。
林澜点头:“水塔下面原来留着一块脉晶。十二年前这里断开,旧街陷进碎界,后来它就和塔基长到一起。我们进来换阀,只动外面的管子。”
“你们一直从这里进?”许照棠问。
“另有检修口。这次被人打了锚钉,回头那条路不见了。追到塔边,又碰到那个穿灰衣服的。”
林澜没有把对方认作顾家的人,只指了指地上剪断的细索。
顾承岳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右腕,没接话。
泵房后墙传来敲击。林澜立刻转身,来到两块并排的铁盖前,用灯照着下面的缝。
“还有两个人在阀门井。水先退这边,他们那里还满着。”
李青和许照棠过去扶住铁盖,林澜拉开其中一块。底下不是竖直的深井,而是一条倾斜检修槽,水在槽里回旋,两个维护人员挤在转弯后的高处,手抓横管,只能露出头和肩。
顾承岳也到了井边。李青将新绳递给他,没有再让伤者靠一只手往上爬。
林澜指向墙边的两个阀轮:“左边第二个关小,先断那股冲人的水。再开右边第一个,水才能从槽底排。”
阀轮上有旧编号,漆掉了一半,仍能辨出。她站到左侧,双手握住轮柄,先试着转了一点。
槽里的水向另一边偏去,一名维护人员的手滑了一下。
“慢!”李青叫住她,“先把绳套过去。”
顾承岳趴到井沿,左手把绳圈送下去,让近处的人从腋下穿过。那人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抓稳,顾承岳便将身体再探低一些,抓住他的衣领,替他把绳带到肩后。
李青在上面收住,许照棠贴着他身侧,接过吃力的一段。
“关吧。”
林澜慢慢转动左侧第二只阀轮。冲向两人的那股水收住,检修槽里仍然很满,却不再把他们推向弯道。
沈清岚去了右侧第一只阀轮,等林澜点头,才一圈圈打开。
水位开始下降。
顾承岳扶着井沿滑进浅下来的槽口,双脚踩住检修横杆,托近处那人的腰。李青和许照棠向上收绳,一点点将人带过铁盖下的窄口。
上来的人趴在地上咳得直不起身,沈清岚离开阀轮,把他扶向台阶。那边三个刚解开的维护人员腾出地方,有人递来干一点的衣服,垫到他肩下。
井里还有一个。
顾承岳回头看了眼水位,向后伸手要绳。李青解开刚才的绳圈重新递下去,让许照棠继续扶稳自己。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蓝白晶体亮得刺眼。墙上的铜管颤了一下,刚刚退下的水又往槽口涌。
林澜扑回左侧阀轮,压住被震回去的轮柄。
“快一点!”
第二个人已经抓住顾承岳的胳膊,顾承岳伤肩使不上劲,只能用背抵住槽壁,不让两人一起滑下去。李青把绳圈放到他们面前,等顾承岳从那人腋下绕好,便和许照棠一起往上收。
绳子勒紧,湿衣料被带得发皱,人终于离开了槽底。
沈清岚回来接住他的肩,将他拖过井沿,等人趴稳才松开肩后的绳圈。李青把绳重新递向顾承岳,许照棠也俯下身,抓住他伸出的左手。
顾承岳踩着横杆往上蹬,最后半步几乎是被两人拉出来的。
林澜撑着阀轮,见人都上来,才缓缓放手。她没有将右边排水阀重新关死,水仍沿槽底向下流,铁盖下面的漩涡渐渐小了。
李青坐到井沿外,先数了一遍人。
三个从阀架上解下来的,两名顾家队员,刚救上来的两人,还有林澜。八个人都在泵房里,能坐起的正互相扶着。
他将绳子松开,右手指根勒得通红。
顾承岳靠墙喘了几口气,转头看向那块晶体。它已经没有刚才那么亮,墙边的水也退了一点,露出下方几道细裂纹。
其中一道裂纹里,薄薄的蓝色硬壳翘了起来。水拍过去,硬壳微微颤动,却没有脱落。
李青拿灯照近,才发现它不是刚裂的一道口。灰泥嵌在裂纹深处,旁边还留着锚钉挤压过的细孔,只是先前被水挡着,看不清。
林澜走到他身边,脸色变了。
“钉子已经打到这里了。”
上方传来沉沉的水声。李青将灯移开,看向他们来时的石阶。人是齐了,塔基却还在受压,必须趁那条路仍能走,把这八个人一起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