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卷帘门刚升到一半,李青就在门外闻到了磨铁的热味。
他弯腰进去,鞋底踩过一片细碎的黑屑。何师傅坐在工作台后,正把一只折断的卡环从铜轴上退出,旁边放着李青昨晚发来的尺寸图。
“是要夹东西,还是要剪东西?”
“夹。最好能从侧面伸进去,夹住以后不必一直攥着。”
何师傅没有先拿图纸,伸手指了指桌边的废件箱。
“挑个你平时不好拿的。”
李青挑出一个旧轴承。里面卡着一截弯成半圆的铜丝,露出的部分比小拇指甲还窄。他拿普通镊子伸进去,尖端碰上外圈,手柄稍一抬,刚夹住的铜丝便滑了。
昨天拆铜簧缝里的包装绳时,他还能用气把绳头拨出来。换成这种硬物,单靠那点气,既掰不直,也拉不动。
何师傅看完,把图上那个过大的弯头划短。
“你画的做出来能伸进去,但夹不牢。力都吃在弯处,越使劲越张嘴。”
他拿起自己的长嘴钳,夹着铜丝一拧,整截铜丝便掉在桌上。
轴承内圈同时多了一道刮痕。
“我这么拿,能拿出来。你要是不许伤里面的东西,就得另做。”
李青把轴承转过来看了看:“对,我要里面也好好的。”
何师傅这才抽走他带来的炼制票,夹在台灯底座下。那张票能抵一次小件炼制,材料另外算,昨天问过的规矩没有变。
他开了两个浅抽屉,给李青看不同的料。
一截普通钢条,便宜,夹碎屑够用;一片青黑色薄料,切口泛着暗银,能磨出更细的尖端,回弹也更稳。
李青没有只听名字。他拿普通钢条试了试,薄的一端压下去,松手后还翘着一点;那片青黑色的料更薄,弯过以后却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这料我只打过卡簧。”何师傅说,“夹尖做得太细,照样会折。你要夹多重的?”
李青把桌上的螺帽推开,拈起那截铜丝:“主要是这种。不是拎大东西,是别把小东西弄坏。”
何师傅点头,把原先给他看的厚料收了回去。李青问清价钱,选了那片青黑色薄料。
一千八百元,比他昨晚买锅和小灶加起来贵得多。不过外面那三枚成品要轮换用,里面还有台架和药炉,今后能用到这把工具的地方不少。他付钱时没有再去动那笔留着买脉晶的钱。
何师傅没急着点火,先剪了一条硬纸,折出夹头的形状。
“你怎么握?”
李青把手伸过去,拇指抵住纸条根部,食指往前送。
“这里得短一点。”何师傅说,“真做那么长,你捏半天,手先酸。”
两人改了两处弯折。何师傅又拿出一枚细小的滑扣,让李青试着用拇指推开。夹住物件后,把扣环向前推,夹口便能保持收紧;想松开,只须将扣环退回原位。
没有额外的催动法,也不用再往里面填脉晶。
李青试了几次,越试越顺手。
“这个好。”
“工具就是让你省劲的。”何师傅把纸样拆平,“什么都得你往里灌气,那叫又养了个祖宗。”
李青笑了,把废轴承留在台上当试件。
炼制要一阵子。何师傅没让他守在炉边,指了指里间的长凳。他坐过去,拿手机看完上午的课件,又收到林小满的消息。
她拍来一张摆满椅子的教室照片,讲台边竖着投影幕。
“下午两点半。你别走错楼。”
李青把楼号记下,回了个好。
“怎么只有一个字?”
“手边没有鱼。”
那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张叉腰的小猫。
李青收起手机时还在笑。何师傅正好从炉边出来,看他一眼,把一只木柄旧锉递了过来。
“有空就把这个毛边磨掉。别磨里面,外面摸着不扎手就成。”
那是夹柄外面的小护套。李青接过来,顺着边缘慢慢磨,锉下来的细屑落在垫纸上。他并不懂炼器,炉里的火色、何师傅敲击的轻重,都还分不出门道;可一件要交到自己手里的东西,正一点点有了合手的样子。
小夹子淬好后,只有他手掌长,前端向内折了一个浅弯。
何师傅把它插进废轴承,夹住铜丝,再推紧滑扣,交给李青。
李青往外一带,铜丝便出来了。
他又换了方向。这次开口朝里,夹头一开始够不到。他挪动手腕,把弯尖绕过内圈,用指腹轻轻送进半分,才捏住露出来的铜丝边。
没有刮出第二道伤。
他把铜丝放回去,又取了一次。这回没有急着夹,先从外面看清弯头能伸到的位置,手腕也少绕了一圈。
何师傅坐在旁边喝水,看他连着取了三次,才伸手过来,摸了摸他捏住夹柄的地方。
“这里硌不硌?”
起初还不明显,多用几次,李青才觉出食指关节抵着一道棱。他指出来,何师傅又拿去磨圆,换上已经修好的护套。
重新拿回手里,指腹贴住温润的木面,刚才那点别扭便消失了。李青拇指一推,扣环停得恰好,夹口里的铜丝也稳稳当当。
“别拿它撬石头。”何师傅叮嘱,“薄就是薄,料再好也不能当撬棍。卡死了先找卡在哪儿。”
李青把这句话记住,收好工具和剩下的边角料。余料不能再打一把,却能留着以后修夹尖,何师傅给他一并装进小盒,没有扣下。
临走前,他拿出那枚留在自己手边的测脉片。
薄片套在护圈里,只露出该露的铜簧。何师傅见过这东西的外壳,并不追问里面如何制成,只让他放在厚毡上。
夹头从侧边的小口伸进去,能避开最薄的一段铜簧。
李青试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当着人拆开。
“合适。”他说。
何师傅收起票据:“那就拿去用。用着哪里别扭,下次带回来。”
中午回到宿舍,林骁正抱着球出门。李青把楼下买来的饭放好,等他走后关上门,才带着小盒入界。
苏禾在测脉台旁,面前那枚薄片已经补足了灵息,仍旧放在昨天固定的位置。她没替李青开门,也没把补过的东西直接送进成品柜,见他回来,便把空出的那一侧让给他。
李青按老办法开出一线门隙,拿留作对照的那枚放在旁边。
两根铜簧偏转的幅度相近。收窄门隙后,也都慢慢停住,没有哪一枚还在乱颤。
“这回成了。”他说。
苏禾松了口气:“昨天我怕碰着边,一直不敢推到底。今天拿空壳先试过,才知道底下有一道槽。”
她把台边一个空护圈递过来。护圈上的小孔有些毛糙,原先穿绳时留下的一点木刺嵌在里面。用针能挑,可针尖太直,老是从木刺边上滑过去。
李青打开小盒,把新夹子放进她手里。
苏禾照他说的转了转弯头,捏住木刺的一角。第一下没夹稳,第二下推上滑扣,便把细刺整个拔出来了。
她举着夹子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指头。
“我也能用?”
“当然。放这边,用完擦净。”
苏禾原本还以为这小东西也要等李青催动,闻言立刻把另一个空护圈拉过来。李青没有在旁边逐次指点,回身拿了水,回来时,她已经清理好孔边,把旧绳换了进去。
以后这些细碎的活,不必都攒到他回来再做了。
他拿过一枚备用薄片,重新检查护圈与台架衔接的地方。昨日取出时,边缘有些涩,他没硬扯,今天有合手的夹子,才把外面那层小挡片慢慢移开。
挡片底下压着一丝灰白的硬屑。
它窄得像一段干枯的草梗,两头都陷在缝里。李青才夹住一端,铜簧便轻轻偏了一下。
他停住手。
苏禾也看见了:“是碰到里面了?”
“不全是。”
李青把夹口松开,先将薄片退出台面,放到单独的石托上。再靠近时,掌中的灰意有了极轻的滞涩。
那丝硬屑贴着内侧弯面,直接往外拔,会被凸起的边缘挡住。更麻烦的是,附近的缝隙仿佛比看上去窄了一点,夹尖移到同样的位置,指间却有向旁边拧的感觉。
它是先前使用时夹进去的细屑,不该再留在成品里。
李青把手肘搁稳,没用夹子硬撬。他将气息送到指尖,先抵住夹柄,让它不随那一点偏斜转动,随后只在硬屑露出的边缘铺了一缕灰意。
细屑旁的滞涩略松。
夹尖顺着弯面绕进去,扣住中段。李青往侧面退了一点,再向上抬,那丝东西终于脱开,落进他事先摆好的浅石碟里。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他掌心却出了汗。
灰意收回时,指尖还剩着一丝温热。昨日练过的气没有一用便散,真到了细处,他也能稳住手,让夹头停在自己要的位置。
苏禾没去摸石碟,只把干净的空盒递过来。
李青将硬屑收入异空间里单独隔开,才重新检查薄片。护圈没有变形,铜簧也没断,装回去再试,原先那一点涩意已经没了。
一枚备用品保住了。
更让他高兴的是,刚才那处窄缝,以前他即使察觉到了,也很难伸手进去取东西。灰意能松开贴合的地方,夹头能抓牢实物,两样各做各的,竟比他一味加重灰力好用得多。
他又看了看夹尖,没有因为得手就去试更大的硬块,把它擦净放回盒中。
苏禾指了指另外一枚:“这个也要打开?”
“先照常试,没异样就不拆。好好的东西,别让咱们拆坏了。”
她笑起来,把盒子放进台旁的小抽屉。
李青去新摆的桌边吃午饭。昨晚买的瓷碗已经洗净倒扣在架上,阿雾坐在矮桌旁补针袋,见他过来,把自己占着的一张凳子踢了出来。
“今天还煎豆腐?”
“不了,下午有事。”
她抬头看看他,目光在干净衬衫上停了一下,懂了似的点点头。
李青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衬衫是出门前刚换的,袖口还留着折痕。
“去听展示。”
“我又没问。”
他端着饭坐下,阿雾把针袋的线头咬断,嘴角一直没放平。
饭后,测脉台这边没有再叫他,药炉旁也有人按时换料。李青在椅子上歇了一小会儿,把剩下的饭盒收好,回宿舍洗去手上的铁味。
新夹子留在台旁,脉晶仍收在领地住处。他把一枚随身用的薄片和手机装进口袋,往背包里放了瓶水,便轻轻松松出了门。
教室还没坐满。
林小满站在幕布边,正低头将投影线插紧,抬眼看见门口的他,朝第二排一个放着纸杯的位置指了指。
李青走过去,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鱼先欠着,今天不许中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