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到咖啡店时,林小满正把一张透明薄膜盖在纸图上。
窗外刚下过雨,门边的伞桶里滴着水。她面前摆了两杯咖啡,右边那杯还没动,杯套上被她画了一只箭头,指着对面的座位。
李青坐下,把随身小袋放在椅侧。
早上送去的第二炉药已经验过,成色比第一炉匀,余下六包可以用了。他将样品收好,才过来赴约,心里还带着一点得了好消息的轻快。
林小满却先把地图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段。”
灰线从北门外起,穿过绿地边缘,绕到食堂后墙,再接回宿舍区的小路。线不长,恰好省掉了绕围墙的那一段。
“地图上没有?”李青问。
“地图上是草地。昨天我去看,里面却有砖路,还有店灯。”
她把昨晚的照片放大。灯下露出窄巷的一角,砖面湿亮,墙根有一排高低不齐的花盆。巷口站着一个推车的人,只拍到半条胳膊。
李青看向纸图:“这里以前有店?”
“旧宿舍还在的时候,附近有几家。三年前拆了,后面一直没开放。”
林小满将薄膜移过来。上面几条线颜色不同,却都在同一个路口断过。
她参与的校园步行路线项目,最近收了自愿上传的走路轨迹。原本是查雨天积水和绕行距离,昨夜的一批里,却有四十七个人在北门附近出现了定位断段。
最早一条在十点十七分,最后一条接近十一点。
“这能证明他们都进过巷子?”李青问。
“还不能。我联系上的人里,有两个明确说走过。其他的还在问。”
林小满拿出两张单独的截图。一个外卖骑手说,他沿着桂花树旁的小巷穿过去,出来就是食堂后墙;另一个大一女生记得,巷口有间便利店,门口还放了卖伞的架子。
她没有把这些口述直接画进能供人通行的路线。
薄膜上的细线只到路口,里面留着空白。
“项目组先怀疑定位飘了。”她说,“可手机飘到绿地里,不会让我看见一间店。我想再去外面看一眼,请你也看看。”
李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
林小满把糖包推过来:“忘了给你放。”
“先谈这么严肃的事,我还以为就是要苦一点。”
她笑出声,紧绷的肩终于松了些。
李青拆开糖包,问清照片拍摄的位置。林小满说,她昨天没有跨过巷口,同行的同学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只看见了墙。
这比手机轨迹本身更让他在意。
“先走到你拍照的地方。里面暂时别进。”
林小满点头,收起图:“那边靠墙的砖松了,你也别踩。”
北门外的路面还湿着。
两人绕过一排停着的自行车,走到绿地外侧。养护牌斜立在草边,原来的绕行箭头上,又贴了一张指向里侧的纸。
透明胶带一端已经翘起,下面还能看见旧箭头的尾巴。
林小满先拍了照,没有伸手去撕。她说上午来时还没有这张纸,随后给负责现场测绘的同学发消息,问是不是有人临时改了引导。
李青站在硬路上,顺着新箭头看去。
草地里确实被踩出了一条细路,雨水积在鞋印里。再往后,白墙挡住视线,昨晚照片上的店灯此刻看不见。
他没有看出哪里通着一条巷子。
林小满往侧面挪了两步,停在树旁,招呼他过去。
从这个角度,白墙下方多了一道窄窄的暗处。李青再偏一点,暗处突然展开,露出砖路和半扇深绿色的门。
门上有一盏灯,白天也亮着。
他停住脚。
再往原来的位置退半步,门便被白墙挡没了。可墙的位置没有变,按寻常的遮挡关系,那条路不该这样露出来。
李青熟悉这种不对劲。
他在水城里曾经看见一条路折到窗后,也曾伸出杆子,碰到比眼睛看见的更远的地方。眼前的异常小些,静些,没有扑来的水,却也不是普通的视线遮挡。
“你看见了?”林小满问。
“看见了。绿门,门上有灯。”
她立即翻出昨天的照片。灯罩缺了一角,和此刻露出的形状一样。
这一次她不必再对着一个只看见白墙的人反复解释。她把手机抬到李青肩侧,从他看的方向录了一段,又慢慢移回去,将白墙重新挡住门的过程一并拍下。
两个人都没有往草地里走。
李青蹲下,捡起硬路旁一根长枯枝,朝墙根那道暗处伸过去。
枝梢先碰到草叶,随后像折了一下。
他没用力,立即将树枝抽回。枝身是完整的,刚才看似折断的位置,并没有裂口。
林小满盯着他手里的枝条,又看了看墙:“不是手机拍出来的。”
“嗯。”
李青没有继续试。他把树枝平放在脚边,拿出手机,将录像和位置发给许照棠,说明自己在北门外发现了疑似空间错位,眼下没有发现被困的人。
许照棠回复得很快,让他们留在外侧,不要为了找入口往里探,随后询问附近有没有人正在通行。
李青抬头时,正好听见一声车铃。
声音从墙后传来,却没有车从墙边绕出来。紧接着,那扇门旁闪出一截车把,前轮朝食堂方向滚了半圈,又被树影遮住。
林小满向前倾了倾,想看清人脸。
李青伸手挡在她身前:“你脚边。”
她低头,鞋尖已到松砖前。砖下渗出一线水,水没有顺着硬路往低处流,而是横着钻进那条暗缝。
林小满退回树旁。
“谢谢。刚才只顾着看车了。”
李青收回手,自己也退开一步。那截车把到底是有人正在骑,还是另一处街景折到了这里,他们都无法判断,不能拿远处的一声铃当作有人求救。
门边短暂露出一块旧牌。
回声巷。
林小满念出三个字,又去看手机,幸好刚才的录像没停。牌子只在画面里露了很短一瞬,放大还能分辨。
她用笔记下名字,正要把纸贴到地图上,又停了停。
“先夹着。还不知道它接到哪边。”
李青看着她把纸条收好,问:“现在能回去了吗?”
“能。”她将包拉好,“这回证据够了,不用拿脚去量。”
天上又落起细雨。回到北门雨棚下,林小满先找值班保安说明情况。
她拿录像给对方看,指清白墙、树和松砖的位置,没只说“那条路不安全”。保安看了几遍,也看出门和墙出现的位置不对,当即叫来同事,在能通往绿地的缺口拉起围带。
那张新贴的箭头也被拍照留存,随后撤下。
项目组的同学这时回了消息:他们没有改过那块牌,更没有对外发布绿地里的近路。
林小满把消息给保安看,又告诉带她的老师,先暂停那一段路线的整理,上传的异常轨迹单独留着,不混进普通通行图。
李青与许照棠通了电话。附近巡查的人会过来核实,学校这边先劝离行人。她还要他们问清昨夜进出的人是否已经全部回到住处,不能仅凭轨迹重连就算人没事。
林小满已经开始打电话。
她在雨棚边找了个干的位置坐下,按先前联系过的名单逐一问。李青没去催她,拿着两人的包,站到靠外的地方,替她挡住一阵斜吹进来的雨。
第一通接得快。
骑手已经跑完午间的单,说昨晚出来以后没有不舒服,那条巷子里卖什么他也没留意,只记得车铃响了两次,出了巷子就到了熟悉的墙边。
第二个女生在图书馆,愿意把昨晚的经过再发一遍。
其余联系尚在继续,林小满把已问清的回复交给项目组,由老师帮着接续核实。四十七份轨迹,不再只是一堆可以划掉的异常线条。
忙完这段,她才发现李青的右肩湿了一片。
“你怎么站那边?”
“你坐这边,总得有人拿包。”
她接过自己的包,把他往雨棚里拉了半步:“包又不怕站里面。”
李青低头看了看肩,没法反驳。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他,随后点开回声巷那一帧画面。门牌旁的墙皮缺了一块,露出深色的旧砖。她把这一处放大,发给先前联系的骑手,问他昨晚有没有见过。
对方很快回了语音,说没注意墙,只记得花盆得绕着走,车把险些碰倒最外边的一只。
林小满听完,将照片收进文件夹,没有急着补上里面的路。
巡查人员到场后,两人带着他从外侧重看一次。门仍只在树旁某个角度露出,白墙前没有普通路人走动。对方拍下现场,叮嘱保安守住缺口,再联系专门处理空间异常的人。
等离开北门,已经过了下午最湿冷的那一阵。
林小满回项目组整理材料,李青回宿舍换外套。分别前,两人约好有新情况互通,不再各自去巷口试。
李青关上宿舍门,把第二炉药的样品送回领地。
苏禾听过验药结果,将那六包从待看的那层移开。首炉剩下的四包加上这六包,柜里已有十包可用的药;两炉样品另放,不算在日常取用里。
李青看过存药,觉得眼下够用,便让她照原先的小规模安排,不急着添下一炉。
井边水声平稳,浅槽仍旧空着。
他带着补好的灵泉回到宿舍,界门在身后合拢。外套仍挂在椅背上,肩头的湿处已经淡了些。
傍晚,林骁端着饭盒回来了。
“北门是不是又能走了?”
李青正擦头发,闻言放下毛巾:“谁说的?”
林骁把手机递给他。学生群里转着一张截图,上面写着北门后方临时步道已开放,还附了三张照片:砖路、便利店,以及远处一扇像旧宿舍后门的铁门。
截图没有发布单位,转发它的人也说是从另一个群看来的。
李青立即问林小满。
她回了一个否定的表情,接着打来电话:“我们没有发布,老师也没有。现场围带还在。我先让群管理员提醒,别跟着这张图走。”
李青把截图发给许照棠,随后告诉林骁,那里查出的异常还没处理完,今晚回宿舍走大路。
林骁把已经夹起的一口饭放下,先在群里回了一句,说明北门仍有围挡,提醒大家向学校核实。
有人说刚才还看见保安,有人却贴出了论坛上的新帖。
那篇帖子没有把围带拍进去,只拍了巷里的灯和店,声称走这条近路能省十二分钟。评论下面,已经有人相约饭后去看看。
李青点开原帖,保存了地址和图片。
几分钟前还只是群里一张来历不明的截图,现在已经有人把它当成了能走的路。
窗外天色渐暗,林小满又发来消息:她和同学正在北门内侧,保安已经开始劝返看帖过来的人。
李青拿起随身小袋,回她一句马上到。
他没有去碰界种里的门。这次要先赶到的,是学校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