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房上方又响起轰鸣。已经写进泵站控制器的最后一道升压指令启动,红水随即撞上两人胸口。李青后背砸上墙,封存匣差点脱手。许照棠的救援绳则被一截崩落的栏杆缠住,猛地将她拖向三号基座。
“撤!”沈清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二层顶板在掉!”
许照棠割救援绳,刀刃却卡在湿透的编织层里。
李青把封存匣塞进她怀里。“拿着!”
许照棠说:“你干什么?”
李青说:“开主泄压。”
曹石平的声音立刻切进对讲机:“二层那只轮只卸回流支路!主泄压轮在一层西阀室另一头,地沟里。轴边有白三角,先上提,再逆着转九十度!”
二层手轮只能卸回流支路,主泵压力仍压着一层阀轮。李青顺着西墙往地沟去,记着曹石平说的白三角和九十度。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段策的喊声:“信号接上了!黑盒正往上游发确认信号。再保持供电四十五秒,我就能从对方的回信里找出中继地址!”
同一瞬,二层闸门又往下沉了半尺。沈清岚被迫松开罗行,转身撑住门缘。“远端还在发后续命令!再拖四十五秒,人就被压在门下了。”
段策在对讲机里问李青:“最后一道升压已经写进本地控制,断链停不了这一轮。可不断,我才能靠回信找出中继;剪掉天线,只能拦住后续命令。”
李青低头看向随身终端,二层的两点生命信号仍在闪红。他按住对讲键:“断。”
段策一钳剪断天线。屏幕上刚拼出一半的地址当场熄灭。已经启动的泵压没有因此停下,沈清岚仍用肩膀顶住闸门,不让它继续往下落。
段策收回钳子。沈清岚没有松肩。李青没有改口:“人先出来。”
许照棠抓住他。“增援到了也能开!”
李青说:“顶板等不到七分钟。”
许照棠说:“你左手已经不能用。”
李青说:“轮子要两只手?”
许照棠说:“曹师傅说卡死了!”
李青说:“所以我去松。”
李青割断缠住她的救援绳,将她推向楼梯。“核心和样本都在你手里。你上去接人。”
核心已经进了封存匣,外壳也扣在原位。许照棠看着二层还在闪烁的红灯,终于不再拦着他下地沟。她从腿侧拔下一根伸缩扳杆,塞到他右手。
“照曹师傅说的先上提,再逆着压九十度。”她指向阀室西侧,“二十秒不动就撤。”
李青接过扳杆。
许照棠转身上楼,封存匣扣在胸前。鞋底刚碰到第一级台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李青,才沿楼梯冲回地面,转向通往二层的外部检修口。
李青沿墙向西移动。
红水失去稳流器核心导向后变得混乱,一会儿烫,一会儿冷。面罩滤芯发出堵塞警报。他在水下摸到白色三角标,脚尖探进地沟,碰到一只水平躺着的铸铁轮。
轮缘被锈死,中央轴上还缠着细钢丝。
细钢丝已经锈成黑褐色,和新塞进检修栓的金属楔完全不同。疤火留下的机关拆掉了,停用六年的锈还在。
李青把扳杆卡进轮缘,先向上提。铸铁轮纹丝不动。他改变角度,借墙面撑住肩膀,再次用力。左手无法握紧,只能用手腕压住扳杆尾端。灰纹里的冷意被泵房震动一遍遍顶回胸口,呼吸开始发紧。
领地里,井水已经碰到阿雾刻下的线。
阿雾握住骨楔。
“到线了。”她的声音透过界种传来,不像对讲机,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楚,“我断了。”
井沿水线一晃,阿雾截断了送往入口的那份力。留守桩的光跟着压低,守在旁边的人立刻望向民居。
从领地借来的虚空负载被切断。掌心入口骤然缩小,李青体内那层抵挡红水的灰意消失;阿雾的声音断掉前,骨楔在领地那端砸回土里。李青没有再按住意识把它拉回来。
剩下只能用现实里的身体。
灰意一退,红水立刻压上来。李青脚下打滑,肩背撞上墙面,面罩里的呼吸声骤然变重。他抓住扳杆才没被水流带进地沟,手腕上的旧伤重新刺痛。
他将扳杆换到右肩下,整个人向上顶。铸铁轮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锈层终于裂开。
轮子抬起半寸。
“逆着转!”曹石平的喊声从上层对讲机里传来,“往你左边压九十度!”
李青压下扳杆。
第一下只动了十度。钢丝绷断一根,抽在面罩上,留下白痕。第二下转过三十度,地沟里开始冒出成串气泡。第三下,他听见阀轴内部咔的一声。
不是断裂。
被压住六年的主泄口开了。
整座泵站的压力骤然下降。西侧墙后的水流改向,冲进无人使用的沉淀池。压力表指针从红区回落,三号基座不再颤动。二层对讲机里传来罗行的吼声:“闸门起来了!”
沈清岚肩头一松,立刻托住门缘。罗行从门下侧身挤出来,回身要抬格栅。沈清岚没让他硬拽:“先抬外沿,别拧他脚。”她把手探进铁条间,摸到徒弟鞋带被卡槽压住,便用膝盖抵住门沿,给罗行腾出另一只手。两人一前一后托起格栅,变形的卡口仍咬着鞋底。门缝又往下压了一寸,沈清岚肩头被铁沿磨开,她咬住气,没撤。罗行换了角度,格栅终于脱开。年轻人抽腿时疼得蜷起身子,沈清岚扶住他没受伤的一侧,罗行架住另一边,三个人才沿检修梯往上挪。每落一阶,年轻人都倒抽一口气,想把右脚缩回去。沈清岚让他把重量压在自己肩上,贴着墙一步步往上挪;罗行在后面托住他腰,没让伤脚再碰到梯沿。
李青松开扳杆,右臂一时抬不起来。
顶板掉下一块水泥,砸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水位开始下降,却仍有更多碎块从上面落下。他转身往楼梯走,步子第一下踩空,膝盖撞进水里。
腿上的力已经用空了。
楼梯口有人逆着撤离方向下来。
许照棠把封存匣交给段策后又返回一层。她用新救援绳套住李青肩膀,拖着他跨过最后一段积水。
“我说二十秒。”她喘得很重。
李青说:“没表。”
许照棠说:“二十七秒。”
李青说:“下次借我一个。”
许照棠说:“先把这次的手养好!”
许照棠托着他的肩,手没有松。两人刚上地面,一层铁门便被掉落的横梁彻底压住。
外部检修口处,沈清岚与段策正将罗行拖上来。罗行的面罩已经摘给了另一个年轻人,自己脸色青白,伏在地上不停咳。曹石平跪在徒弟旁边,想碰又不敢碰,只能一遍遍喊名字。
年轻人的右脚被格栅夹伤,意识还清醒。他吸了两口备用氧气,第一句话是:“师父,泵皮带我放车上了。”
曹石平抬手想打他,手到半空却落在自己膝盖上。“你他妈下来干什么?”
“昨天那两个人给我两百,让我帮着开二层门。”年轻人声音发虚,“我以为他们是资产处的。他们说今天来取旧铁,别让你知道。”
许照棠蹲到他旁边。“他们动了什么?”
曹石平的徒弟说:“三号下面埋了线,还在二层管口装了个红色套筒。我问是不是危险,他们说只是测压。”
许照棠说:“人长什么样?”
年轻人摇头。“都戴帽子口罩。一个右脚鞋底缺了一块,走路会往外偏。”
段策看向地上那串被踩花的泥脚印。
段策立刻封存年轻人的鞋和手机。屏幕已经进水,最后一条未读消息仍亮着:“下去后别接电话,开门钱另结。”鞋底右侧正缺一块,与泥脚印吻合。段策看过鞋底,又回头看门外:脚印能证明有人来过,却还不能单凭这个缺口认定是谁布置了机关。
救护车和增援车辆几乎同时开进院子。医护人员接走两名被困者,罗行拒绝担架,只坐在台阶上吸氧。增援外勤封锁主楼与沉淀池,开始打捞被冲出的结壳碎片。
李青坐在门房外的水泥墩上,左手裹着保温毯,右臂还在发抖。
沈清岚走过来,把一瓶常温水放在他脚边。
“你昨天报给许照棠的三条能力限制,是挑着说的。”她说。
李青拧瓶盖,右手没拧开。沈清岚拿回去拧松,再递给他。
李青没有否认。
沈清岚说:“隔离样本时,你只压住了外层污染;处理剩下的核心时,你又剥开了夹层。两次结果不同,都是你动了能力。”
李青说:“第二次用法不一样。”
沈清岚看着他。“复审时你自己说清楚,别让她按错的边界安排救援。”
李青说:“我会。”
沈清岚蹲下来,看了眼他手上的保温毯:“刚才你把核心分出来,二层的轮子才转得动。下回要用这一手,提前告诉我该站哪儿,我好给你留退路。”
李青喝了一口水。瓶沿碰着嘴唇,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渴了很久。
“能力的来处,我不能说。”
“我问的是怎么和你配合。”沈清岚说。
李青说:“我得亲手接触,才能把低活性的混合污染分开一小会儿。今天只能做到这一步。”
沈清岚说:“真的上限?”
李青说:“今天能拿出来的上限。”
沈清岚站起身:“那我先按这个范围安排。再超过,得重新评估引荐,不能让同队的人还照旧办法站位。”
李青说:“可以。”
沈清岚把水放到他右手能拿稳的地方,又蹲下替他压住翘起的毯角。李青朝检修口望去,曹石平正跟在担架旁,弯腰听徒弟说话。刚才隔着水泥板传来的咳声,终于成了眼前活人的声音。
许照棠抱着封存匣从临时证物车旁走来。她的裤腿全湿,右侧袖口被机械扣擦破一条口子,手里还攥着李青那张临时卡。
“先说坏消息。”她站到李青面前,“临时登记作废。”
李青抬头。
“你这次的用法超出了昨天登记的范围,临时卡作废,七天内不能独自处理污染物。”许照棠把那张刚拿到手一天的临时卡剪去一角。
李青说:“好消息呢?”
许照棠低头看了看他:“倒是缓过气来了,还惦记着收获。”
李青看向她怀里的封存匣。
许照棠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剩下的核心封住了,带编号和切痕的外壳还留在泵站。对方没露脸,身份没暴露。”
许照棠说:“剩下的核心先留鉴定要用的量,其他按任务分配,最快明天下午。”
李青说:“只留鉴定所需。”
许照棠说:“我会盯着。你能停手,现场材料也没毁,人也救出来了,资格先保留。七天内不能独自处理污染物,复审期间只能跟队;没通过就撤。”
李青说:“明天下午?”
许照棠说:“最快。我会跟进鉴定。”她指向检测帐篷,“先做掌纹热像、污染留存和物质总量核对。结果没出来,谁也不能领剩下的核心。”
李青站起来。
右臂仍酸,左手仍冷。李青没有躲开仪器,抬起裹着保温毯的左手,放上检测员递来的感应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