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铅笔起的稿,线没擦干净,左手那一块改过两回,纸面都起毛了。
她看了一会儿,放回桌上。
“袖子画错了。”
周干事一愣。
“啥?”
“那天我挽的是右边,左边没挽。左手要扶垄,挽上去冻手。”
赵院长凑过来,老花镜往下滑了半寸。
“画得挺像,比我结婚那张照片强。”
“您那张是照相馆照的。”
“所以说他画得好。”
张建国咳了一声,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
周干事没笑。他把画往自己这边拉回来,手指压住纸角。
“林同志,我不是跟你说着玩。下放户跟在校学生,这种事往上一报,你学校那头……”
后半句他没说完。
他在治保这摊干了四年,碰上被告作风问题的,头一个反应不是脸红就是哭,再不然就是拍桌子骂娘。这姑娘先挑人家袖子画得不对。
不是不当回事,就是太当回事了。
林念没接他那半句话。
作风这两个字,难就难在说不清。越辩越黑,辩得越细,听的人越往歪处想。她要是在这儿解释那天几点上的山、几点下的山、中间隔着几条垄,周干事记下来,就成了一份口供。
不辩,换个题。
“周干事,这页纸是谁交的?”
“报案的人。”
“刘桂芬?”
周干事没吭声,算是认了。
“刘桂芬不识字。”
林念从兜里掏出那个硬皮本,翻到撕口那页,摊开,把画纸挨着放过去,边对着边。
一道刀口,两半。
对上了。
“这是大队药田的生产记录,五亩地,集体的。上礼拜放在药房窗台上,被人拿刀裁走一页。”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偷集体的生产记录,拿来当告状的证据。周干事,这算哪一条?”
周干事盯着那道对上的口子,半天没说话。
张建国在边上看着,心里头转过弯来了。
作风是虚的,说一千句也落不到实处。偷生产记录是实的,刀口就摆在桌上。这姑娘没往那张画上多看一眼,三句话把案子拧了个个儿。
他在厂里见过丢图纸的事。一张车间图纸,保卫科查了三个月,最后查出来是食堂一个帮厨拿去包了油饼。
“周干事,”张建国开口,“药田那本子我看过,每天的温度、湿度、下雨下多少,全记着。公社要是往后推广,靠的就是这个。少一页,等于少了一天的数,这一天要是赶上个倒春寒,补都补不回来。”
周干事推了推眼镜。
“那这画呢?”
“沈知远下放前是画画的。”林念说,“他画个人在地里干活,画的是劳动。画了谁就算作风有问题,那他去年画的那头牛,牛找谁说理去?”
赵院长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还画过我。画我扎针,把我画秃了。”
周干事看他。
“您秃不秃,您自己不清楚?”
赵院长抬手按住棉帽。
“帽子底下的事,他咋看见的。”
张建国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周干事拿钢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没落字,又抬起头,冲着林念。
“我就问一句,你跟沈知远,到底啥关系?”
屋里静下来。
赵院长不按帽子了,张建国也把头扭回来了。
“他管药田,我管方子。”
“那他咋不画别人,偏画你?”
“那天地里蹲着的就我一个。”
“他咋不画他自个儿?”
张建国没忍住:“他自个儿站着呢,画不着。”
周干事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揉了揉眉心。
林念没再往下说。
话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一句,就是她急了。周干事是个讲章程的人,得给他留个台阶下,让他自己顺着走下去。
她把伤单往前推了推。
“周干事,您看这么办行不行。昨天下午刘桂芬来报案,今天早上我们来报案。两件事碰到一块了,您哪件先查都在理。”
周干事看着那张伤单。
卫生院的章,赵院长的签字,伤口长宽、化脓情况、皮试结果,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底下还有一行:伤痕走向与钝器击打相符。
他当了四年治保干事,公社卫生院送来的伤单他见过不少,没一张写得这么细。
这姑娘把三件事排了队。伤人在前头,偷记录在中间,作风排到最后。
排到最后的事,一般就没人提了。
他心里有了数,拿起钢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明天上午我去你们大队,先看伤,再说种子的事。”
“谢谢周干事。”
“别谢我。”周干事没抬头,“我是照章程办。”
赵院长松了口气,把布包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要走。
张建国也把算盘拎起来了。
林念没动。
周干事写完了,笔却没放。他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袋口还敞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袋子倒过来,抖了抖。
又掉出一张纸,叠成四方块。
“还有个事。”
赵院长刚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了。
“那张画,不是刘桂芬交的。她昨天来,手里就一包草籽,说了一堆,没提什么画。”
林念看着他。
“画是今天早上我开门,在门缝底下捡的。跟这个夹在一块。”
他把那张四方块的纸打开,摊平,推到林念跟前。
钢笔字,蓝墨水,一笔一划写得工整,比沈知远的字还规矩。
只有一行。
【林念夜里不睡,对着一块发亮的小铁片说话。铁片会回话。】
赵院长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没看明白,又看了一眼。
“啥铁片?”
张建国没说话,眉头皱起来了。
周干事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种子是假的,我认得出来。画是真的,我也认得出来。”
他敲了敲那行字。
“就这个,我认不出来。”
林念坐在凳子上,手搭在桌沿。
手机在她棉袄内兜里,贴着左边肋骨。
昨晚她在卫生院问江秋禾种子的事,是坐在桌边打的字。沈彤睡在里屋,呼噜打得响。窗户糊着纸,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能把这行字写得这么规矩的人,大队里没几个。
能半夜蹲在卫生院窗户底下的,更没几个。
周干事看着她。
“林同志,这个,你怎么说?”